于是连着好些天,郦羽每日卯时就起床,院里院外便开始发出叮呤咣啷的动静,除了干活,甚至极少与人搭话。连怀乐找他他也爱理不理的。每天一直干到戌时沈姨催着灭灯才歇息。
倒是不像之前那样总想方设法偷懒了,手脚也麻利了不少。郦羽这般高高地梳着发髻,一身颜色灰不溜秋的粗布衣裳,卷着袖子忙前忙后的模样,俨然已经不再有任何过去做京城贵公子时的矜持。
“皇帝…凤君…皇帝…凤君……”
若是凑近郦羽,就会听清他嘴里总是含着这些字眼在那嘀嘀咕咕。
“小崽子最近是咋了?”
沈姨虽是看在眼里的,心中却不免狐疑。郦羽来家中近两年,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但向来都是油盐不进的性子,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样?
今年春上雨少,日光又好,后院栽的香瓜格外脆甜多汁。沈玉英前脚刚切了一个,就被怀乐抢过去,一溜烟吃得干干净净。于是她又去切了一个,这次在怀乐伸手时,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还吃!吃多了受了凉,到时候你又要坏腹了!”
怀乐委屈巴巴地搓着手:“就再给我一块,就吃一块……姨姨,求求你了。”
沈玉英被他缠得没办法,随手一指顶着正中午的大太阳站在院中劈柴的郦羽:“去,把他叫过来,你俩一起吃。”
怀乐立刻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拽着郦羽的衣角来回摇晃。
“阿羽,我们去吃瓜。”
郦羽喘着气,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头也不抬。
“不吃。”
“好甜的,我都吃了好多块了。”
郦羽语气生硬,“我不吃,还劳烦世子殿下哪凉快待哪去,不要来碍我做事。”
怀乐哪里被郦羽这么拒绝过,手一松,小嘴一瘪,有些落寞地垂下肩膀。
“不吃就不吃嘛,凶我干什么……”
沈姨见状,对怀乐招手,顺带剜了郦羽一眼,“小乐儿回来,他不想吃就算了,咱俩吃。真是的,给脸还不长脸了,不自觉的东西……”
郦羽听见她的谩骂声,一如既往地充耳不闻。一双拓着青筋的手握紧斧柄,很快手起斧落,大块的木柴均匀地分成了两半。
接着又开始魔怔般念叨什么皇帝凤君的。
一些无形的东西仿佛也跟着一同被劈开。
“啪——”
紫竹笔杆原本安然夹在如玉般白皙纤长的指尖。不想下一瞬,那玉指的主人一个没留神,就惨兮兮地香消玉殒了。
屋外细雨连绵。而堂上,侍读学士姚益正捧着书卷讲得兴致勃勃,听到后排的异响,两道粗眉倏地一横,便愤然甩着大袖,径至郦羽面前。
刚满十四岁的郦羽怔怔盯着方才前排交头接耳的二人。他其实还不太能理解自己为何见到他们举止亲密,自己内心的思绪会开始翻江倒海。只是傻愣愣地发着呆,一动不动,右手还握着那断裂的半截笔茬。
老头啧了一声,干脆举起手中书卷,毫不客气地敲了他的脑袋。
“润声,又发什么呆呢?笔都给你掰断了。”
这动静自然惹得整个天权院内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郦羽身上。
他出生时正值黄梅天,时不时和现在一样淅沥沥地下着小雨。祖父便给郦羽起了“润声”这么个小字。
“先、先生。”
郦羽这才回神。最近被先生点名乃是家常便饭,他立刻把背挺得笔直,又老老实实地垂下脑袋。
姚益看着桌上那断成两截的笔忍不住叹气。
老头捋着胡子语重心长:“润声啊,你年龄未及,玩心尚且重了些,倒是可以理解。可你最近倒好,课不好好听,字也不好好练,功课更是做都不做,一问三不知。”
郦羽认错很快,朗声道:“先生教训的是!我以后一定好好听课!再也不走神了!”
姚大学士却不断摇着头,“老夫这已经不止一次提醒你了,你是个聪慧的孩子,若肯一门心好好读书,将来拜官入仕,承你祖父之志,定能像他那般为大云国之栋梁。可你是越学越心浮气躁,不思进取。反观你兄长,颂意他日日勤勉刻苦,文章策论无不精妙,年纪轻轻早已贤名在外。而你呢?只知道贪玩,心思都丢到哪去了?”
这话已经说丝毫不留情面。郦羽嘴唇颤了颤。可无论他怎么道歉央求,姚先生都不接受,还说要告知他祖父,让祖父回去好好管教管教他。
一听这话,郦羽那本就在眼眶打着转的眼泪,扑簌着掉了下来。
他的哭是悄无声息,根根分明的长睫被浸湿,划过莹玉般的脸,在小巧的下巴汇聚,落下时像是珍珠似的。他也不用手去拭之,任由眼泪一颗颗掉下,打湿了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