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新干线的站台上时沈觉看着周围来去匆匆的旅客和上班族,有一种隔离世外的感觉。好像他和陆时是这个空间以外的异类,别人或是旅游赶路或是日常通勤,他们则是两个单纯就是想去隔壁城市吃个饭。
“你变了。”沈觉很突兀地说道,只是目光还是盯着站台的另一侧,陆时都没反应过来沈觉在和自己说话。
“我?”陆时欠身凑近了一些,像是想确定一下刚刚那句话是不是沈觉说的。
“感觉刚认识你的时候你每天都在忙,张口闭口都是今天要做什么做什么的,现在想一出是一出的。”沈觉侧目看了看陆时说道。
“这样吗?”陆时站直了身子,抬头看了看天,“你觉得这是好事吗?”
“不知道,但你开心就好。”沈觉侧过脸看去,陆时没变,陆时还是那个他第一次见面时的陆时,皮肤可能晒黑了点,五官依旧端正硬朗,时刻保持端正的体态。
“你可能不知道,你也变了。”陆时低下头看向沈觉,从某个时间开始他不再怎么看到沈觉防备的眼神,不再感受到沈觉锐利的冷漠了,沈觉也可以是爱笑的,爱玩的,爱耍小聪明,和他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样子一样。
夕阳在远处正默默隐去最后一丝的光,挣扎中的余晖却又被快速进入车站的列车冲散,一阵风带起了沈觉的头发,刚准备伸手整理的时候却被身旁的人拉住,陆时的目光平静,自然而然地用手拨开散在沈觉脸上的发丝,像那天在公演结束后一样。
触碰是两人之间的暗语,沉默之间有比语言更能传递温度的东西来代替。安静的,隐秘的,未被宣之于口的一切。
其实去一趟大阪比陆时在北京的时候跑去另一个区吃饭还要近,北京有时候甚至堵车可以堵上两三个小时,只是对于之前基本不出门的沈觉来说,这确实算得上出一次远门了。
吃完饭陆时提出去周围转转,沈觉才意识到这人可能本来就是想要来逛街的。
路过一个小巷子时沈觉习惯性伸手往口袋里一摸,将一包烟掏了出来,本以为陆时又要啰嗦个两下,谁知对方竟然扬了扬下巴,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去呗。”
点上烟的时候沈觉看到站在对面的陆时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随后避开他的眼神看向了地面。
“试试呗,你是不是一口都没抽过。”沈觉嬉笑着把指尖的烟递上前去,陆时抬眼看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下一秒,出乎沈觉意料的是陆时竟然微微欠身,双手插在口袋里,侧头轻轻叼住了他手中的烟,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藏在浓密的睫毛下,挑衅地看着自己。
帅不过三秒,沈觉本想提醒他别过肺,结果陆时吸那一口起码呛上了半分钟,咳完最后一声时他猛吸了一口气,嗓子哑着说道,“太难抽了吧,你们到底喜欢这个东西什么?”
“不是说从来不尝试让人上瘾的东西吗?“沈觉笑着侧头抽了口烟,目光却还停留在陆时的脸上。
陆时的眼神晦暗不明,盯着沈觉看了两三秒后叹了口气,用手扶着后颈活动了一下脖子,望向另一侧缓缓说道,“有别的东西比这个更上瘾都试了。”
沈觉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沉默地看着地面。
闲逛到了大阪最热闹的一片区域,陆时很快就被一个卖滑雪用具的品牌店吸引了过去。沈觉站在一边看着陆时和店员攀谈起来,从滑雪板聊到雪场,似乎整个人都被点燃了一样。
“还说不喜欢让人上瘾的东西。”沈觉站在一边腹诽道。
“沈觉,你看,我有块一样的。”陆时一把揽过沈觉的肩膀,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块滑雪板说道。
“挺好看的。”沈觉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道。
“到了雪季我们可以去二世谷滑雪,或者去加州,法国也可以,其实我还是比较喜欢瑞士。”陆时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滑雪”的话题里,眼睛都亮了起来。
沈觉感到肩膀被陆时压得越来越重,伸手把陆时的手扶开,“我不会滑雪。”
“没事,我可以教你。”陆时自信地说道,“我技术非常好。”
沈觉其实是讨厌雪的,冬天一向容易给他带来不好的记忆,一方面是讨厌寒冷,另一方面是他已经分不清到底是爱还是恨的冰面给他带来的微妙感觉。
直到被陆时拍了拍头之后沈觉才如梦初醒,面对对方询问的“你在想什么?”他则是选择了继续保持沉默。
两人继续在街头闲逛着,陆时一直抱怨衣服带少了,所以疯狂进店挑选衣服。沈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估计今天是要住在大阪,就算陆时愿意叫个车回去,他也懒得再坐车了。
“你有喜欢的运动吗?”陆时突然发问。
“我吗?”沈觉边走边看向两边流动的人群,像是陷入回忆了一样又沉默了片刻,最后他答道,“不算喜欢了吧,毕竟非常久没练习了。”
“什么?”陆时的反应有点惊讶,“是什么啊?”他首先排除了一系列的团体运动,这明显不太像是沈觉的风格。
“回去再说吧。”沈觉仰着脖子,看起来有点疲惫,“我累了。”
“哦对,麻烦你了,最后一个店。”陆时扯了扯他的袖子,陪笑道。
沈觉低头看了一眼陆时手上拎着一堆大大小小的纸袋,有些无语,“还没买够吗,你是准备在这儿定居了吗?”
“不是,我朋友想要个戒指,他说只有日本有货,所以想让我帮他看一下。”陆时说着,把沈觉带进了一家珠宝店。
陆时挑了三款戒指,沈觉撇了一眼吊牌上一眼看不太清的零,只觉得两眼一黑。其实他已经有点习惯陆时的消费标准了,只是偶尔看到价格的时候还是会默默震撼一下。
“你觉得哪个好看?”陆时盯着托盘上的戒指说道,“我觉得他家的设计比较简约,适合男生,而且带的人不多。”
“不是你朋友要吗?他要哪一款你买哪个好了。”沈觉打了个哈切,双手插兜,略略瞟了一眼那三个戒指。
“他没说,就说让我随便帮他选一个。”陆时糊弄般地说道,又看向沈觉,“你帮我看看呗。”
“这个吧。”沈觉点了点中间那个。
陆时拿起戒指看了看,抬头跟销售说道,“拿一个他的尺寸的试一下。”
销售微笑着应下后沈觉有点不解地看向陆时,“干嘛让我试?”
“感觉他的手和你差不多吧,手指都比较细。”陆时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一边抓起了沈觉的右手,手指摸上了他的无名指轻轻捏了捏。
试了两个尺寸后还是较小的那个戒圈刚好合适,沈觉抬手看了看,又把手伸向陆时,“挺好看的。”这是实话,他确实觉得这个戒指挺好看的,简洁素雅的白色陶瓷细圈上又衔接着一圈碎钻,边缘是玫瑰金色,但这怎么看也都是个女戒吧。不过自己对珠宝是完全不了解,可能男生也可以带。
陆时盯着沈觉的手,喉结在不经意间轻轻滑动了一下,他看得有些入神,转头又看到销售耐人寻味的微笑,赶忙假装咳嗽了两声。
沈觉把戒指取下放回托盘里,无意间瞥到无名指上留下淡淡的痕迹,完整丝滑的环形在指节和手背上的细小错综的疤痕里格外显眼,心里顿时冒出一种无法言说的酸涩。
“里面闷的话你就出去等我好了,我结个账就好。”陆时翻出卡包,头也不抬地说道。
“哦。”沈觉的手已经顺着裤缝滑进口袋,指尖在烟盒上来回摩挲着。
陆时又抬头看了一眼沈觉,一脸无奈的样子像是在说“我知道你要去抽烟”。沈觉假装看不懂,转身就快步向门口走去。
“这款就拿他的尺寸,另一个拿22号的。”陆时从卡包里抽出一张卡递了过去,“刷卡。”
两枚戒指被并排放在了戒盒里,除了刚刚那个白的,另一个则是白金和黑色陶瓷的,陆时拿出那个偏大的戴在左手上试了一下,又很快取下放了回去。
销售的笑容一直很端庄,可是陆时还是被她探寻的眼神看得有些不适,他皱了皱眉,接过卡和袋子说道,“他不知道是给他的。”
陆时出来的时候沈觉刚好抽完一根烟,站在门口看手机,乐队的群里消息不断,杏奈和凉介又在继续劝说他留在乐队,这个提议从那天演出结束之后就一直在讨论了,只是沈觉一直在敷衍地逃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思考了一会后他回复道自己这两天不在家,回去再说。
“不回去了吧,明早再回去呗。”陆时站在沈觉旁边,虽然是商量的口气,但是手机界面上已经是酒店预定的网页了。
“两张床。”沈觉头也不抬地说道,“别告诉我没房了。”
“我还不想和你挤一张床呢。”陆时边捣鼓手机边用抱怨的语气说道,“上次都快给我挤到床底下去了。”
沈觉嚼着口香糖翻了个白眼,“我才没有。”
打开房间门的一瞬间陆时不知道该说是窃喜还是后悔,想着沈觉有点累了他就就近选了个酒店,也规规矩矩地按照沈觉的要求选的双床房,但他还是高估了这个房间的大小。确实是两张床,只是床中间的那个空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陆时连一只腿都伸不进去。
“三八线都不用你画了。”他指了指床中间的缝隙说道。
沈觉没说话,只是抱着手臂盯着这个超级迷你的房间陷入了沉默。
但实在是太过疲惫,沈觉也懒得再计较这个房间,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草草冲了澡之后就往床上狠狠一倒。
“你别睡啊,你还没告诉我你喜欢什么运动来着。”陆时的手从另一张床上伸过来,用力摇了摇他的肩膀。
沈觉被摇得一阵头晕眼花,转了个身又往后退了退,狠狠剜了一眼陆时,“你怎么还记着啊。”他本是随口一说的话。
“我想知道啊…”看到沈觉有点发作,陆时的声音也小了下去。
“我都说了不算喜欢,”沈觉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懒懒地说道,“我以前是学花滑的。”
已经不太记得上一次在冰面上起跳是什么时候了。沈觉的十五岁分为前半段和后半段,也生生地割裂了他整个人。
他从小就开始学了,也是在滑冰的时候被一个教练看到,觉得他很有天赋,那时家庭条件和环境都很好,父母也是将他送去练习。
沈觉自己几乎也记不清是怎么开始的了,一遍又一遍枯燥的练习,可他本身就是个缄默的人,直到把烦躁和疲惫内化成了习惯,每天放了学后不是在舞房就是在冰面,韧带撕裂的疼痛和摔倒的淤青早就成了生活里的一部分,他不需要咬着牙也能吞咽这一切。
母亲走了之后他更投入这项运动了,似乎能在身体的疼痛上找回一些早就被麻痹的精神,至于资金问题,当然不会是来源于那个糟糕的父亲,他碰到了一个很好的教练。
心里隐秘的一个角落藏着年少时情窦初开的模糊感受,这和那个萍水相逢的学长没有关系。年轻又优雅的教练不厌其烦地鼓励他,夸奖他,关心他,甚至在得知他父亲的情况后更是直接免了他的一切费用。
他不知道为什么教练要对他这么好,但他并没有开口询问过,只是在每个下午,一天中难得获得安慰和归属的时刻,拎着那双破损的冰鞋直冲训练的场地。
十五岁生日那天是他最后一次参加比赛,长期积攒下的挫伤和手腕的疼痛倒霉地一起爆发,他犯下了严重的失误,摔倒在冰面上的那一刻他甚至不太能感受到疼痛,只是脸颊贴在冷得刺骨的冰面上,能清晰地感受到眼泪有多滚烫。
倒霉的事情没有适可而止,反倒接踵而至,教练突然的订婚,再到他的新伤旧伤的叠加让他无法再做出曾经应以为傲的动作,最后的最后,是父亲某一天的异常热情,毫无防备地喝下一杯水后在一个空旷且恐怖的酒店房间醒来。
沈觉的十五岁落幕得急促,像从高空中被抛落的玻璃,触地的一瞬间七零八落地整个粉碎。
他只需要三秒钟就回忆完了这一切,没有沉浸其中的时间,抬眼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陆时正瞪大了眼睛,惊异地看着他。
陆时没有问“为什么不继续了?”这种蠢问题,反倒是目光顺着他的脸向下滑去,最终停留在脚腕处,“花滑一定摔起来很疼的吧,冰面那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