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朦胧的影子在颤动,呼啸来去的风声里,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几声猫叫。
港口关卡的栅栏和军队像训练有素、分工明确的蚂蚁一般慢慢撤退,点点亮光的车队像蛇一样移动向市区,黄色的warning警戒线松松垮垮地垂落在地上。
瘸子是二战老兵,退伍后在关卡捞了一个闲职,每天的工作就是喝点小酒打盹儿,再给来去船只的通行证上盖一个公章,这是他头一回遇上全城警戒的状态,就连部队都来了。
这架势,差点让他以为第三次世界大战要爆发了,好在军队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到他敬礼把最后一个英国大兵送上装甲车,这片小小的天地又归了他。
他看着深冷澎湃的海水,暗黑色的浪拍打着礁石,溅射出雪白的浪花,空气里都泛着一股淡淡的咸味儿,这里是陆海交汇点,航运发达,但夜晚有船只出海还是比较少见的。
瘸子从值班亭里伸出手:“证件?”
来人硕大的黑色兜帽下看不清人脸,瘸子等得不耐烦了,“啧”了一声,抬头,对上一张血色油漆涂鸦的狐狸笑脸。
镰刀划过一道深蓝色的弧光,瘸子软软地倒在桌上,没了呼吸。
萨洛斯·卢奈尔双脚架在船头的指挥面板上,悠闲地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看着轻盈如鬼魅的影子攀上船弦。
“死了没?”
“死透了。”那人冷淡地背过身去,将兜帽摘下,面具随手扔在地上。
他那双狐狸眼看起来格外诡异,晃动的瞳孔里似乎有红光,他闭上眼睛,抱着胳膊靠在驾驶位上打盹。
萨洛斯冷笑,一脚踩在控制面板上,轮船晃晃悠悠却一往无前地冲破关卡,离开了英吉利。
他和埃德加·沙利文向来不对付,V大人的副手,沙曼珊·海加尔那个疯婆子居然破天荒地派他们一起行动救援。
要不是P党现在吃穿住用全指着海加尔庄园,他一拳就要把那个女人的假鼻子打断,萨洛斯满不在乎地想着。
埃德加一向喜欢摆烂,领导要他做什么工作,不拖到deadline绝不动手,偏偏每次任务的完成度又中规中矩,让人挑不出错。
听着那人悠长的呼吸声,萨洛斯只想揪着他的头发狠狠捶在控制面板上。
如果先睡着的是他,那盯着船守夜的人就是沙利文了!
可恶可恶可恶!回到芝加哥以后他必须去海加尔那里敲竹杠!
同样深度睡眠的还有若拉·陆斯恩,她抱着被子,脸颊软软地贴在一个粉色的猪头枕头上,黑色的长发像是绸缎一般,她闭着眼睛,睡得很熟。
突然,脸上挨了一巴掌,头发被狠狠地揪住提起来,若拉睁开眼,看到这辈子都不想看见的脸。
德米安·伊诺克松手,她的脑袋重重地砸在床板上,发出可怕的“砰”的声音。
他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灰色的眼睛冰冷,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睡得香吗,陆斯恩?”
若拉猛地坐起来,拔出魔剑,血色的光晕霎时照亮了整个房间,她快速而轻盈地向后退去,冷笑:“伊诺克,你在找死?”
魔剑嗡鸣着体现出女主人的愤怒,锋利的剑尖对准德米安的脸,血色的异能冲破阻碍,蚯蚓一般的头部指向德米安的喉管,蠕动的血泡似乎要裂开一道大口子,撕开他的喉咙,享用他的血液。
德米安同样举起双刀,刀锋凝结着锋利的风系异能,准备着将那些蚯蚓的脑袋割成两半。
“你确定?凭你这些爱吸血的小虫子?”
又是这样的对峙。
学生时期桀骜不驯的伊诺克少爷和面前这个阴郁颓唐的青年重合在一起,他金色的发丝在脑后绑了一个柔软垂下的小辫子,眼窝凹陷,脸颊瘦削,眼神是战争年代常见的冰冷。
若拉收了魔剑,懒洋洋地向后一倒,手指拢了一下衬衫的领口,她撇了一眼自己卷起来的袖子,火红色的印记像是在嘲笑费尽心思的伪装。
她连苍白的解释都懒得给,疲惫地把卷起的袖子放下,再扣上袖扣。
昏暗的光线里,她的发丝松弛地垂下来,发尾微微卷曲,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打下一层暖色的阴影,让那张线条流畅的脸显得居然有一丝温柔。
德米安·伊诺克脑海中曾羞耻地幻想过这种场景,毕业以后他们会同居,住在他自己的房子里,没有孩子,没有长辈,没有可怕的结婚证把他们的自由和爱情绑住。
他讨厌束缚、讨厌羁绊、讨厌那些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他身上把他拖向水底的东西,在遇见若拉·陆斯恩之前,他甚至没想过恋爱。
他以为自己会一路逃向大洋另一头,逃到美利坚,逃到无人知晓处,再没有什么可以将他困住。
伊诺克家族里偏执疯狂的父母、随时可能发疯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P党、还有那些永远如影随形要杀掉他的鬼东西,统统都找不到他,都困不住他。
德米安看着她熟悉的脸,身上那种久经战场沉淀下来的气质让她年轻而富于活力的脸变得黏腻、沉重、潮湿,像伦敦弥散不开的水汽,像玻璃窗上凝结的水珠,像居民楼楼梯间掉在地上发绿的墙灰。
她看起来很疲惫,很倦怠。
讨厌战争的从来不只有奥术公会,MI6的每一个情报特工都恨不得明天就世界和平,要么美国或者苏联来一个原子弹让世界全部毁灭,让无穷无尽的工作炸成烟花和蘑菇云。
这沟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