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澜不知道裴殊池要去做什么,但清楚自己只需要听话,于是抱着书包就下了车,径直朝着站在电梯口等候他们的迎宾走去。
檀阁是裴氏集团旗下的顶尖中式酒店。
整栋大楼内部的主色调都是雍容端庄的朱红,鎏金的装饰线条沿着古韵悠长的门廊一路延伸到两侧的琉璃宫灯之上,将奢雅尊贵尽数彰显其外。
目送着祁澜进了电梯,裴殊池把车开到紧压着程煜麒车位线的位置,从容不迫地推门下车。
程煜麒正在车里跟程家夫妇打电话,顺便想要下车探查祁澜二人的到达情况,没想到刚推门,就被一股大力拍回到车里,险些闪了脖子。
想着自己今天来到这里也算是贵客,程煜麒气得不行,抬腿跨到副驾驶那边,开门下车。
他快步绕到主驾驶车门边,俯身看了一眼车门上的鞋印,瞬间怒不可遏地回过头,也没等看清对方就大声斥道:“你没看到车里有人啊?!”
裴殊池平静地看着他,眼底没有半点儿抱歉的情绪:“哦,不好意思,没看到。”
看清楚站在面前的人是谁之后,程煜麒顿时出了一后背的冷汗,嘴都哆嗦起来。
怎么好巧不巧地碰上了裴殊池。
“是我停的位置不好,”程煜麒哪里敢有怪裴殊池的意思,反而急着替裴殊池找起了理由,客气地说道,“挡到裴少爷的路了。”
“你把车停远一点,”裴殊池面无表情地说道,“就不会碍到我的眼了。”
听完裴殊池的话,程煜麒的笑容一僵。
他刚刚说的是挡路,而不是碍眼。
可裴殊池显然是半点儿面子都不打算给他留的。
程煜麒也不敢跟裴殊池硬刚,只得继续讨好地笑:“是是是。”
“知道是就挪走。”裴殊池淡声道。
说完,往后退了半步,一副准备盯着程煜麒把车挪开的架势。
“好的,裴少爷,我这就挪。”
程煜麒忍气吞声地上了车,麻利地挪到了五十米开外的位置。
他攥着钥匙跑过来交差,并打算顺势邀请裴殊池跟他一起上楼。
“裴少……”
裴殊池打断他:“再挪。”
程煜麒面色僵硬:“裴少爷……”
裴殊池挑眉:“程先生听不懂人话吗?”
“好,我挪。”程煜麒咬着后槽牙,转身朝停车位走去。
多年来,程煜麒都是靠着自己的灵活变通、长袖善舞才得以混到今天这个地位。
他洞察人心的本事一向出类拔萃,很少出错。
因此看到裴殊池的态度后,程煜麒非常惊讶。
他觉得事情的发展很不对劲。
如果是普通的联姻,不会……至少不应该是这样的。
裴殊池对祁澜显然是十分关怀呵护的架势。
哪里像是刚认识几天的状态。
程煜麒知道祁澜长得好看,可是却看得出来,裴殊池对祁澜的喜欢和爱意,根本就不是光看长相那么浅薄的层次。
有猫腻。
如此折腾了几次,程煜麒来来回回地快要跑得虚脱了,裴殊池才在三叔的电话催促中,转身上了楼。
“不好意思程先生,”迎宾嘴上道着歉,可还是笑着对跟在裴殊池身后的程煜麒说道,“四部电梯都在检修,只能麻烦您步行,非常抱歉。”
檀阁顶楼三十九层。
程煜麒呼哧带喘地从安全通道里出来时,程家父母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却不得不始终挂着笑脸来热情迎合。
他们原本以为裴殊池只是裴家孙辈的一个最不受宠的孩子,不成想裴董事长对裴殊池的态度,却是能让人一眼就看出他们的关系绝非外面传言那般冷心冷情。
祁澜看到程煜麒满头大汗地走进来,心里有疑惑但也不是特别感兴趣,继续低头吃着面前只需探出筷子十厘米就能夹到的菜。
“小祁啊,以后殊池就要拜托你多费心了。”
裴正勋穿着宽松舒适的唐装,语气慈祥,可却依旧透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气势。
财力通天,权力之巅。
面对这样的一位商业巨擘,祁澜很难不紧张。
他匆匆放下筷子,坐得端端正正,语气一本正经:“裴董事长请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殊池的。”
裴殊池抬手虚握成拳,挡住扬起的唇角。
……像个被老师点名提问的小学生。
“结了婚就要叫爷爷了,”裴正勋温和地笑笑,看向旁边的中年男人,“仲霖,你说是不是啊?”
裴仲霖是裴殊池的三叔,也是家中最经常照顾裴殊池的长辈。
“哈哈哈,当然了,”裴仲霖调侃道,“还没听见小祁喊三叔和三婶呢。”
裴仲霖的妻子孙若瑶也附和着笑起来。
祁澜赶忙依次改口,再次被夸得脸颊通红,慌乱间还不小心喝了杯白酒。
程煜麒暗自注视着全程,若有所思。
长辈们已经开始推杯换盏,谈论起了那些表面风光、实际上都是用孩子的前程和人生换来的至高利益。
祁澜被香醇醉人的酒意熏得头晕。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待久了甚至会浑身发抖、呼吸困难,于是趁裴殊池去洗手,自己也找了个理由溜出大门,走到露台去透气。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却被檀阁楼体的耀目灯光切割成了两个世界。
城区繁华,万家灯火。
远处的海岸线上有盈盈闪闪的细微灯光。
像萤火虫。
祁澜无心欣赏另一边市区的夜景,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浓重如墨的夜海。
揣好手机,祁澜靠在栏杆上,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澜。”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祁澜晃了晃发昏的脑袋,转过头:“……大哥。”
程家的养子,程治。
程治走到他身边,眼底的不甘难以掩饰。
“小澜,你就这样跟裴殊池结婚了,”程治握住祁澜的手腕,声音严肃,“你真的喜欢他吗?”
祁澜已经开始耳鸣。
他听不清程治说的话,只能艰难抬起手,抱歉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自以为发出了声音却细若蚊蚋:“……对不起,大哥,我有点听不清。”
程治深呼吸,想要对他重复一遍。
然而祁澜浑身脱力,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下滑,顺着栏杆坐在了檀木矮阶上。
程治慌忙伸手去抱他,想要借机把话说完。
没等他张嘴,露台门口就传来了让人霎时浑身冰冷、脊背生寒的凉戾声音——
“把你的手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