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在待人接物的时候还是一贯的温和有礼,也能看得出他对大多数事情都打不起精神。
直到今天。
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能让他重新对生活怀揣些许兴趣的人,柳姨是非常希望他能够得偿所愿的。
“去吧。”柳姨做事麻利,根本不给裴殊池犹豫的机会,端着盘子就放在了茶几上。
“谢谢柳姨。”
果然不出柳姨所料,裴殊池连委婉都顾不上了,看了眼时间,掐算着祁澜应该洗完澡了,直接端起水果切盘朝楼上走去。
祁澜刚洗完澡,只套了条裤子,裸着上身出了浴室。
用毛巾胡撸了两把湿发,从书包里翻出了一支塑料软管包装的药膏。
这是Grace上个月手臂不小心划伤时买的祛疤凝胶,她后面淘到了效果更好的,就把剩下的这半支顺手送给了他。
反手摸了摸后背被热水浇得隐隐作痛的旧疤,祁澜对照着上面的使用说明,扭着胳膊费力地薄薄涂了一层,然后坐在床边发着呆等药膏晾干。
不管有用没用,药膏不能浪费。
“咚咚……”
还没来得及说“请进”,敲门声就戛然而止。
祁澜回过头去。
发现虚掩着的门已经被门外人轻敲的力道给顺势推开了。
“抱歉,我……”
裴殊池入眼就是一片雪白清瘦的脊背,被温水冲刷得微微泛着粉红,色泽明润。
似乎是揉搓了几下,绯粉的底色满是绮丽糜红。
裴殊池被这旖旎的画面冲击得一时语塞,硬是站在原地缓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抱歉,这个门是虚掩……”
但祁澜已经替他把话给说完了:“啊不好意思,门是虚掩着的,是不是吓到裴先生了?裴先生请坐。”
他说的是自己背后的那处。
不用祁澜说,裴殊池的视线也已然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那与周围皮肤的颜色有着明显反差的陈旧疤痕上。
蜿蜒崎岖,如同落在糯白雪地上的残败枯枝。
突兀而违和。
毫无预兆地刺疼了他的双眼。
经年累月的钝痛在心头不断蔓延,处处深刻而清晰。
慌乱间,祁澜已经抓过睡衣套在了身上,绯色从脸颊一路延伸到被布料遮住的颈口皮肤。
他微颓肩膀,拘谨难安地站在床边,完全不敢抬眼看坐在床尾矮沙发上的裴殊池。
太失礼了。
被裴先生看到了自己裸露身体的行为,很不礼貌。
裴殊池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他问祁澜“这疤痕是怎么来的”吗?
他不需要问,他比祁澜还要清楚这疤痕的来由。
什么都不问吗?
那么明显,即使是一个站在客观角度的旁人,看到那狰狞可怖的形状,都很难不动恻隐之心地关怀一句。
裴殊池很想开口问问。
那里痛不痛。
现在还痛不痛。
换衣服的时候会不会不舒服,躺下睡觉的时候会不会因为突起而觉得特别难受。
“还痛吗?”
还没等捋清心中的抉择,言语已经快过思考,将问题脱口而出。
祁澜对这个问题感到惊讶。
裴先生的语气,倒像是……早就知道这道伤疤的存在一样。
“嗡嗡。”
祁澜放在被子上的手机振动两下。
他担心是工作上的事情,刚要对裴殊池说抱歉,就看到对方抬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这才拿在手中查看起来。
毕竟今天下午请了假,祁澜很怕因此而给同事或上司带来困扰。
好在是Grace发来的消息。
【Grace:尊敬的marshbloom老师,请问您休息了吗?】
【Grace:[小胖狗叼玫瑰花.gif]】
看到这熟悉的句式,祁澜就知道她一定是又遇到麻烦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刚毕业的小姑娘,性格活泼开朗,还没染上班味儿,他能帮就尽量帮一帮,以免她对今后要面对的漫长职场生涯过早地产生绝望。
Grace是团队里的分镜师,日常主要负责把小说中的内容转化成漫画分镜脚本,绘制分镜草图之类的工作。
祁澜从方才面对裴先生的窘迫中抽神,缓了缓呼吸,指尖敲击屏幕。
【祁澜:还没】
收到回复的Grace见状,立刻大喊着救命,甩了一大堆工作上的问题来求助。
祁澜耐心而迅捷地帮她一个一个解决。
刚要说晚安,就又收到新的消息。
【Grace:对了77,总监下午拿着菜谱来找我,向我求证你当初有没有真的来我家帮我做菜的事情哈哈哈】
【Grace:真有你的,居然给总监写张菜谱,你这脑回路笑死我,救命啊】
祁澜早已习惯了她没大没小地喊自己“77”的行为,只针对她后面的消息进行回复。
【祁澜:总监说想尝尝鱼香肉丝,我给他写得很详细的,应该可以一次就做成功】
开始回复与工作无关的事情,祁澜变得有些心虚,微微偏移了手机屏幕的朝向,避免裴先生看到他的聊天界面。
没想到下一秒,就给他砸来一个重磅炸弹。
【Grace:按照总监这个进度,得什么时候能把你追到手啊,我都替他着急】
【Grace:[柴犬wink竖大拇指.jpg]】
祁澜:“???”
这个话题的劲爆度对祁澜来说有点儿太超过了。
总监……怎么可能会追他?
打死他都不会往这个方向考虑的问题,Grace居然这么轻易地就拿来开玩笑。
祁澜急得按错了好几次字母,生怕她继续乱讲。
【祁澜:Grace,不可以随便开这种玩笑的】
况且,他马上就要结婚了。
就算没有感情基础,也不能让身为他合法伴侣的裴先生有一个可能会被造谣的潜在绿帽。
【Grace:好吧好吧,对啦今天我爸妈让我过几天去相亲,我才多大呀就开始催我】
【Grace:他们问我不结婚不生孩子,等我老了谁来照顾我,你猜我怎么说的】
祁澜皱皱眉。
虽然他成长的过程中,身边并没有父母的陪伴,可也不妨碍他很清楚现在的家长都是这样。
掌控欲强烈得如同一张密网,将人束缚得喘不过气来。
【Grace:“规培生,推我到楼下去做核磁”】
【Grace:[小猫摇晃红酒杯.gif]】
无厘头。
祁澜失笑着给她发了句晚安,就准备揣起手机。
裴殊池放下果盘后,像个等待主顾命令的男模一样,服从而驯顺地坐在那里抬眸看着祁澜。
只不过他的视线侵袭感太强,很难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以至于祁澜莫名地打了个哆嗦,顺着寒意传来的方向望去,跟裴殊池乌沉幽深的眼睛对视了个正着。
裴殊池眼底的沉抑一闪即逝,快得让祁澜误以为自己刚刚的感受是错觉。
“wer……”
房门外传来大耳朵驴不满的嚎叫声。
期间还隐隐伴随着“刷刷”的动静。
听起来像是……在用两只前爪刨走廊的地毯?
糟了!
祁澜忙不迭地想要去开门,然而离门口更近的裴门童已经先一步打开了门。
把狂甩着两只大耳朵的出去玩给放了进来。
“wer~wer~”
出去玩被柳姨和小吴打扮得漂亮极了。
他俩从之前给家中其他小型犬买的新衣服里挑了一件最好看的,套在了出去玩的身上。
“雨停了?”祁澜伸手稳稳接住朝他跃过来的小狗,轻笑着问道。
出去玩发出赞同的“wer”声。
裴殊池很惊讶祁澜对出去玩的狗语翻译。
祁澜抱着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夜空深蓝,厚重的云层尽数散去,一弯皎白的下弦月挂在半空,沉静宁谧。
“wer——”
祁澜点了点比格湿润的小鼻子,忍俊不禁:“怎么开始狼嚎了?你要觉醒啦?”
“大概是跟哈士奇学的。”裴殊池笑道。
他养了不少猫狗,估计是小吴带着出去玩进宠物房的时候,出去玩跟着二哈学了两招。
祁澜被出去玩撒欢舔到了眼镜,不得不摘下来擦拭。
视觉模糊间,连听力都被弱化了一些。
并没有听清裴殊池的话。
“不好意思,您说什么?”
青年微微眯着眼睛,眸底满是茫然。
他稍稍向前倾了一些,以至于令人更加能够看清左侧鼻梁处的绯色小痣。
裴殊池不可抑制地有了反应。
视线仿佛被那旖旎糜红牢牢抓紧又黏住。
他不动声色侧过身,刚好看到晾在衣架上的内裤,心知祁澜今天走不成了,胆子也大了起来:
“要不要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