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扎根于沼泽中,复又蜿蜒伸出,表面粗糙宛若枯木树皮,毫无生机,可当月光洒落,那树皮一样的表面被镀上月华,竟变得漆黑油亮,再细看,表面哪里还有粗糙的样子,更似遍布蛇的鳞片一样。
子时已至。
一条条触手蠕动着,舞动着,撞碎沿路的断壁残垣,伸长至远处楼阁的方向。
雕梁画栋的建筑,巍峨矗立在满地废墟中,面对触手一下又一下的撞击,依旧固若金汤。
楼阁内。
尹倾辞道:“这栋楼阁的建筑材料,应与醉梦楼同源而出。莫云哥哥,我们暂时安全了,待子时过去,触手的攻击停止,我们就出去寻路吧。”
拥有莫云模样的寒时序道:“好。”
二人并肩坐着,尹倾辞一扭头,就看见身旁人的紫袍衣襟上,晕出自己方才流下的眼泪,湿漉漉的一片。
毕竟是看着他长大的莫云哥哥,也是被他视为家人的存在,故而他并不害臊,还伸出手去戳了戳那片衣襟,状似无辜地道:“晕湿了。”
寒时序僵在原地。
尹倾辞的手在自己留下的罪证上游走,摸着摸着就走了神,魂飞天外不知去想什么了。唯独寒时序愣在那儿,动也不动。
寒时序生怕尹倾辞发现他正心如擂鼓。
于是将那只不安分的手捉住,按下去,连忙转移话题,目光落到戌十身上,问:“他是谁?”
尹倾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戌十正立在门前守着,道:“他是我在望月阁中时炼制的傀儡,名叫戌十。”
傀儡吗?
寒时序蹙起眉头。
“不过你放心。”尹倾辞道:“他是我用母亲所赠灵木炼制,并非出自尹江月的邪术……”
尹倾辞见他的莫云哥哥脸色凝重,突然想起他们二人分离时,自己还不知父亲尹江月以人魂炼制傀儡的秘密,道:“莫云哥,你应该早就知道我父亲的秘密了吧。没错,后来我也知道了。”
寒时序看见,尹倾辞的双手绞在一起,指甲掐着手上的肌肤,似乎很紧张。
寒时序所知莫云过往有限,更不知尹江月的邪术,见尹倾辞如此反应,便试探着道:“你亲眼所见,抑或是旁人告诉你的?”
尹倾辞的声音开始发颤,他掐着手背,道:“我亲眼见到,他以人魂炼制傀儡,他一直在将傀儡送往魔界,供奉魔神。他表面上在带领着宗门百家抗击兵厄之灾,实则……”
“我不想成为他那样的人。可我后来,杀师弑父,残害苍生,我终究还是流着和他一样的血……”
楼阁内只有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朦朦胧胧的洒落他周身。晶莹的眼泪自他的符绡下流出,滑落他的脸颊,顺着精致的下颌线流到下巴,滴落在地。
向来高傲的尹倾辞,面对故人莫云的脸,就这样一步步地卸下了防备。
寒时序见他如此,心揪着疼。
他竟不知尹倾辞的父亲尹江月也是人面兽心之人,正如不知尹倾辞的师尊是个禽兽。
与此同时,他的心里还夹杂着酸涩之感。
他羡慕莫云能被尹倾辞依赖,同时也感激这幅莫云的外表,能让他看到尹倾辞的另一面。
他伸出手,想为尹倾辞拭去泪水,被尹倾辞拍开了。
尹倾辞将自己的倔强捡起来,胡乱用手背抹眼泪,不小心扯松符绡,符绡就这样散落,掉在尹倾辞的怀里。泪越流越多,尹倾辞忙着擦眼泪,没再管这条碍事的符绡。
寒时序定定地看着那双眼,屏住了呼吸。
他已经十年没有见到这双眼睛了。
尹倾辞的眼泪从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涌出,让寒时序想起仙门的冷潭。
修无情道后,为自省,他总会去泡那汪潭水,提醒自己涤除玄览、致虚守静。可分明是能让人静心的潭水,为何他此刻看到尹倾辞潭水般的眼睛,却心浮气躁?
尹倾辞的泪水划过泪堂下两点火焰一样的朱红印痣,更让寒时序觉得心乱如麻寻不到出口。
寒时序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忽然倾身上前,抓住尹倾辞正拭泪的双腕。
心跳声越来越快了。
寒时序的视线中便只剩下尹倾辞一个人。
他看见尹倾辞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那宛如受惊的小鹿一样的眼神令他周身血液上涌,直冲脑海。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
他的意识仿佛陷入了一片混沌的迷雾之中,全然不知自己究竟想做什么,亦不明了此刻这般举动的意义何在。
只是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心底回响,仿佛只要再这般翻找下去,在那团如荆棘般缠绕着他心灵的乱麻深处,便能触碰到那根能将一切理清的线头,让他从这无尽的迷茫与困惑中寻得解脱。
尹倾辞信赖眼前人,尚且不知“莫云”要做什么,还呆滞着。
而就在寒时序低头要吻上那双眼睛时,忽然,他从那一汪潭水似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黑色长发、紫色衣袍,一张平凡而坚毅的面容,并非他本人的样貌。
寒时序猝然惊醒,连忙站起身,后退,并单手捂住自己的嘴。
方才,他想做什么?
尹倾辞不明所以,他歪了歪头,捡起符绡又戴了上去,道:“与莫云哥久别重逢,又变得孩子气了,别怪我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