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倾辞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个七岁的小少爷,坐在家丁的背上骑大马,拉木弓,射木箭。木箭自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掉进了一处小院里。
他催促家丁去捡木箭,那家丁却是冷汗直冒,惶恐不已,百般恳求他不要让自己进去。
尹倾辞也是第一次知道,这座小院是他父亲设下的禁地。
六七岁正是好奇的年纪,尹倾辞又是被娇生惯养长大的顽皮性子,他越听反倒越来劲儿了,当即从家丁背上跳下,就要去翻墙。
家丁张开手臂在下面接他,一口一个“少爷、祖宗,您快下来”,尹倾辞双手扒着墙,回头吐舌头做鬼脸,而后像爬树的猫儿一样飞速翻了进去。
落地以后,他瞧见了从外面看不到的光景,也听到了从外面听不到的悠扬琴声。
一瞬间,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一样。
眼前是一座雕梁画栋的小楼。不,说是小楼,更像一座缀金描玉的巨大鸟笼,笼中端坐着一名女子,她一身华服,正在抚琴。
女子举手投足间清冷出尘,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宛如林中仙子。她抬眸望过来,一双桃花眼,乌云似的发,朱红的唇,面容昳丽。
容貌竟与尹倾辞极为相似。
那女子唤他:“孩子,过来。”
女子对他的吸引力像是与生俱来的,七岁的孩子呆呆地凑上去,站在笼子外面,盯着女子的脸。女子走上前,跪坐在地上,隔着笼子的缝隙伸出白玉般的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他盯着女子细腕上的由花藤编织而成的手环,嗅到了花香,心中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平静。
尹倾辞这才知道,眼前之人是她的娘亲。
原来他也是有娘亲的。
尹倾辞猛然惊醒时,身边已不见了娘亲,他手中紧紧攥着的是一缕绸缎似的白发,并不是母亲的手。
雪白的头发明晃晃地刺目,他恍然回神,发觉自己正被寒时序背在背上。
尹倾辞像一只受惊的小兽一样挣扎起来,急了。
寒时序任他从自己的背上跳下,一向整洁的水凝袍上起了褶皱,长发略有蓬乱,出自尹倾辞的手笔。
尹倾辞瞧见他狼狈的模样与他略带无辜的眼神,心中的火莫名地熄灭了。
他咳嗽一声,假装被绯炼勒得很不舒服,边揉着手腕边观察起周遭环境,这才发现他们身处一处洞穴当中,洞壁上隐约有亮光传来,其上布满了发光的碎水晶与奇异的植物。
一路无话,二人并肩自洞穴中行走,直到到达了一处开阔地。
周遭依旧黑暗,可下一刻,忽而有数道刺目光芒亮起,即使有符绡遮蔽眼睛,尹倾辞还是不由得以衣袖掩面遮蔽,眼底五彩斑斓,让他头晕,待恢复视力,见此处环境光怪陆离,数只约有一丈高的铜镜竖立其中,而他们脚下踏着一道由点点星光点缀而成的银河。
二人自这些镜子中穿行,尹倾辞被晃得眼睛极不舒服,心道这些镜子烦人极了,能不能都离他远点。
说来也奇异,自他的想法诞生后,那些镜子果真分道两侧,主动为他让出路,尹倾辞看见了远处的亮光,想必那里便是秘境第二层了。
难道此处可响应出他的所思所想?
那这条禁锢他自由的绯炼也挺烦人的,能不能解开。
心中的想法甫一落地,手腕上那被勒紧的感觉便消失了,他低头一看,绯炼自他的手腕上松落,即将滑落在地时,回到了寒时序的衣袖里。
寒时序疑惑地看着这条绯炼。
趁寒时序呆愣之时,尹倾辞撂下一句“告辞”,拔腿就往出口处跑去,心道这些镜子最好是组成一道法阵,将寒时序困住!
尹倾辞跑出去数丈远都没见寒时序跟上来,心说果然寒时序被困住了,便又是激动又是得意。尹倾辞自认为很了解寒时序。寒时序跟个木头一样没情绪,又修无情道修久了,将妄念视为一种罪孽,就算他有脑子发现此处可响应人的所思所想,那他也不会产生杂念。
很快尹倾辞就站在了那道光亮前,看到了一道为他敞开的门。
尹倾辞刚要抬腿迈过去,忽而一想,既然此处可实现他的心中所想,那他若想离开秘境……会不会成真呢?
心中存有一丝希冀,他闭上眼睛,默数三声,再睁开。
然而眼前环境并没有发生变化。
尹倾辞不免有些失落,只好转身冲后面被镜子困住的寒时序挥了挥手,喊道:“还是那句话,比谁先通关第二层,听到了没有?”
“不回就是默认接下我的战书了!”
“喂!仙主大人!”
寒时序当然不会回应他。
尹倾辞得意地大跨步一迈,一半身子先融进了光里,而后全身都消失在光芒当中。
另一边,寒时序站在由铜镜组成的阵法内。
无数镜子围绕着寒时序,它们不断地变幻阵法并旋转,阻挠寒时序前进。
寒时序略一蹙眉,视线自数只铜镜中扫视一圈,看准了一面铜镜。紧接着,他唤出不见月。
不见月利刃出鞘,精准地刺向那面铜镜的镜面,只听清脆的一声响,镜面之上显现出裂痕,随即裂开无数道缝隙。锋利的碎片四溅,每一片都映射出一个谪仙般的人影,紧接着,那数面镜子皆隐于黑暗当中。
阵法破了。
寒时序眼前再没有任何障碍。他垂眸看向手中绯炼,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当寒时序穿过门,进入秘境第三层后,他却看到了尹倾辞,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