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鬼泣殿。
尹倾辞高居宝座之上,目光透过双目所覆符绡,俯视殿内众魔,道:“想活命就趁早离开。”
众魔匍匐跪地,齐声道:“吾等只为尊上效劳!”
尹倾辞不明白,这些魔为何都愿意追随他,赶都赶不走。
自入魔登临魔尊之位后,他从未履行过魔尊之责,如今修为尽失,已无自保之力,不想便宜了仇人,又无处可去,只好回到了魔界。魔界本就弱肉强食,他以为众魔会喝干他的血液、分食他的身体,结果他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寻来药修为他续命,还抓来人界的厨子为他烹饪菜肴。
众魔信仰的魔神,分明死在他手里。
他们难道不想为魔神报仇吗?
魔界的防御阵法与统治者的修为休戚与共,如今他金丹破碎,灵脉中再逼不出一点儿灵力,这道魔界防线已形同虚设。若仙门得知他修为尽失的消息,赶来攻打魔界,那他就只能成为仙门诛魔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话本里的反派都是为衬托正道的功绩而生,尹倾辞可不肯给他人做配。
思至此,尹倾辞那想拿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顿觉毫无胃口,他端起酒杯,饮下一口酒。
酒液入口辛辣,灼烧着他的胃,也让他浑身暖起来,一时恍惚,产生了灵力在体内涌动的错觉,但很快,热流散去,归于冷寂。
失去修为后,他便与普通人无异,会饥饿,会渴,怕冷,怕热,也想活下去。
是的,他其实不想死,他要长长久久地活着,还想……
可如今他一身病骨支离,还随时会有仇人找上门来,如今他连仇人的半招都接不住。
尹倾辞高傲了半辈子,年少时身为修真下界第一剑,只有修真上界的寒时序能与他打个平手。后来堕入魔道,他不甘心屈居魔神之下,卧薪尝胆,计杀魔神,取而代之。师父指责他堕魔,他索性把这个啰嗦的老头杀了,父亲要大义灭亲,他顺手就弑了父。可谁知他父亲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来的,他一时疏忽,遭到对方暗算,一身修为尽散。
走到今天这一步,后悔吗?尹倾辞扪心自问。
他若后悔,那他便不叫尹倾辞了!
可有遗憾?
这倒是有的。
他至今还没能跟他的死对头一决胜负。
寒、时、序。
他嘴唇轻启,默念着这个名字。在殿内长明灯的映照下,他双目符绡之上的鲜红符文仿佛闪过流光,衬得他的肤色愈发苍白,唇愈发鲜红。
今生最大的憾事,便是在修为巅峰期时忙着和魔神内斗,没和寒时序惊天动地打一架。
不过,只要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有机会赢寒时序。
这么一想,倒激起了他心中的斗志。
或许他还有别的路能走,比如,殿外的火山口连通着妖界空间,他只要跳下去,就有机会如凤凰涅槃般脱胎换骨,成为一只妖,以妖的身份重新修炼,假以时日必能重回巅峰。
他正思索着后路,突然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经计算,您若跳入火山口岩浆当中,只有一成几率涅槃成妖,九成几率会失败。】
“你是谁?”尹倾辞还以为面前那盘红烧鱼翅在说话,拿起桌上筷子在手中挽了个花,一筷子插了进去。
【成功绑定宿主尹倾辞,系统848号为您服务,系统在您的识海中与您对话,为了降低您的理解成本,您可将系统视为天道的一部分。】
天道的一部分么……
尹倾辞承认,他确实对这个系统产生了兴趣。
【仙门百家正在破坏魔界的防御阵法,马上,他们就会杀入鬼泣殿内,但宿主不会有生命危险,会有人来救您。当救您的人到来后,宿主只要听从系统指示,就能活下去。】
果然,尹倾辞破碎的金丹在腹间烧了起来,他能感应自己曾亲手设下的防御阵法,在遭受外力撞击。
系统的预言确实准确。
“仙门那群人还真是急不可耐。”尹倾辞放下筷子,振袖,将面前的几案一掀,满桌山珍海味散落一地,酒液泼洒在石阶上,顺着火山石砌成的石阶流淌下来。
魔侍连忙上前收拾残局,道:“尊上息怒,可是菜不合胃口?我这就叫人将那厨子斩了。”
尹倾辞摆摆手,道:“众魔听令,带着你们的族人离开魔界,等候东山再起的机会。”
众魔疑惑不已,直到地面开始震动,他们才反应过来,有外力在撞击魔界的防御阵法,慌乱间,他们一边喊着与魔界共存亡,一边七手八脚地抱住尹倾辞的身子,直到一块由黑玉制成的魔尊死令“啪”一声落在地上。
面对魔尊扔出的这块令牌,他们不得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鬼泣殿。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殿外,日光穿透黑云、驱散瘴气,投射在魔界的大地上,众魔潮水般四散奔逃。数百名身穿白衣的仙门弟子从天而降,紧攥手中剑,小心翼翼地靠近鬼泣殿。
即使听闻尹倾辞如今修为尽失,他们也不敢轻敌,传闻中尹倾辞阴险狡诈,他们担心尹倾辞失去修为一事有诈,倘若尹倾辞放出假消息想将修真界主力引入魔界一网打尽,也不无可能。
一路上,他们屏息凝神,生怕殿前殿内有机关与陷阱。
直到他们踏入鬼泣殿门槛,站在大殿中央,看到宝座上坐着的人,才松了一口气。
他们确实感受不到尹倾辞身上有一丝一毫的修为。
方才不过杯弓蛇影。
尹倾辞看上去虚弱不堪,脆弱至极。
他坐在铺有柔软兽皮的宝座之上,一袭略显宽大的赤红绛纱袍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子与不堪一折的腰肢,及腰的黑发披散着,衬得他的脸苍白无血色。即便他的双目上覆有一层绘有鲜红符文的白绡,窥不见全貌,也能让人看出他有一副漂亮的皮囊。
众弟子举剑,指向尹倾辞。
“魔头,束手就擒吧。”
高处宝座之上传来一阵咳嗽声,随即是一声轻笑。
众弟子下意识绷紧神经,将手中剑攥得更紧了些。
尹倾辞修长的手指抚过兽皮,自那毛绒绒的兽皮之上留下一道痕迹,他透过在视线中半透明的符绡,俯瞰仙门众人,道:“想当初,仙门和魔界尚能各守疆界,互不侵扰。怎料我修为一失,仙门百家便趁虚而入,落井下石。堂堂正道怎能做出这等行径?这传出去多不好。”
“尹倾辞,你残害苍生无数,当受审判。”
这声音从殿门处传来,回荡在殿中,传进尹倾辞的耳朵里。尹倾辞觉得很熟悉。
他从哪儿听过来着?
他恍然大悟,这位好像是他曾经的二师弟,君将夜。
逆光中,君将夜一身獬豸纹样圆领袍,带领五名气质不凡者踏入鬼泣殿大门,众弟子纷纷侧身,为他们让出一条路。
尹倾辞见到这架势只觉得好笑,道:“我一个修为尽废之人,还用得着仙都六司司长全员出动吗?哦,差点儿忘了,你们恰巧都和我有血海深仇。”
尹倾辞将头部后仰,墨发委落,露出一截白皙纤长的脖颈,道:“若我不死,你们的下半生是不是就只有恨我这一件事可做?不然我大发慈悲,成全你们好了。”
此时不逞口舌之快,更待何时?
仙都六司长中,一袭青衫的云黎压着怒火,目眦欲裂,死死盯着尹倾辞的喉咙,握剑的手发着抖,恨不得立刻就冲上去,将尹倾辞千刀万剐。
君将夜将云黎挡在身后,对尹倾辞道:“尹倾辞,你杀师弑父,堕入魔道,可有其事?”
“那还有假?”
“你投靠魔神临渊,与他狼狈为奸,伙同他掀起兵厄之灾,使得修真界生灵涂炭,是否属实?”
“当然属实。”
“那么……”君将夜合上双眼,默念口诀,于是一只写有“斩”字的签令牌悬浮在他眼前,待他再度睁开眼时,那支令牌散发着刺目光芒,化为一把锋利的雪白刀刃。
“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