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缺失的头颅,死者终于可以下葬。
魏明宇的葬礼选在清明节前一天。
那是个阴天。江雨蓉穿着纯黑立领长风衣,宽宽的墨镜挡住了大半张脸。她撑着伞,站在墓园最高处的香樟树下,看着棺木被缓缓放入墓穴。
雨声滴答,敲在伞面上像是雀跃的舞蹈。
他们确实是深爱过的。
最爱彼此的那些年,他们双方都一厢情愿、一腔热情地觉得自己可以为了对方去死。
然而事实就是这么讽刺。
魏明宇一边说着爱她,一边却不耽误在外面招妓。彼此最落魄的时候他都不舍得动她的家传珠宝,一跃成名之后他却态度一转,说着好话将东西从她手里骗出来,转头就送往国外悄悄存起来。
后面的许多日子里,江雨蓉觉得自己是恨他的。他们之间反复的纠缠也不再是因为彼此还未冷却的感情,而是她想要夺回自己东西的决心。
哀乐声裹着细雨斜斜浸透衣衫,死者家属肝肠寸断的哭声中,她唇角自嘲地勾勾。
爱也罢恨也罢,斯人已逝,所有的爱恨情仇随着承载对象的逝去都变得不重要了。曾经以为至死方休的爱恨,此刻竟像隔着重重浓雾,就连刚听闻对方死讯时那种瞬间被击中的悲痛都变得恍如隔世。
握紧脖子上警方帮助找回的翡翠项链,她长叹一声摘掉眼镜,抚开盘起的长发撑伞缓缓往前,与哭丧着焚烧纸扎的人群擦肩而过。
即将走出墓园的时候,光屏忽然一阵阵响起。
“是江雨蓉江女士吗?”听筒那边传来意料之外的声音,“您好,查到这边有您作为受益人的保险生效了,请问——”
怔怔地,她笑出声。
清明的雨丝裹挟着化不开的愁绪,路砚舟提着两大麻袋行李挤进筒子楼。麻袋沾上沉重的泥土与哀思,他每上一层楼梯都得交错换着手。
邬铮照例是不必回家的。
他的房里永远亮着蓝白的灯光,路砚舟不在,客厅挂着的日历便也就继续停留在上周三——路砚舟回家的日子。
客厅里带着春雨的潮气,闻起来湿漉漉的,又和外面那股沾染着泥土的踏实感不同。冰冷的气息中毫无烟火之气,路砚舟甚至怀疑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邬铮就根本没开火做过饭。
就好像他的食欲已经完全被进化掉了一般。
外面的春寒顺着汗湿的后背向上爬,室内温度也不高,路砚舟冻得手指哆嗦着,却还是认真洗了遍手,这才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大侦探——”他倚在邬铮卧室门边,邬铮的门没关,他用膝盖轻轻一顶,虚掩着的房门就开了。“快尝尝我妈做的青团!艾草是我跟三叔凌晨去后山割的,米粉是自家石磨碾的。”
“江米和糯米加起来两大框子呢,我淘了整整三遍。”
他掀开行李最上层的蓝布包袱,十二枚油绿如玉的团子躺在竹制食盒里,蒸制时凝结的水珠顺着盒壁滑落,在盒子底部洇出深色水痕。献宝似地将这一个个圆溜溜的小东西举起来给邬铮示意,路砚舟剥开青团下的纸片,“吃吧吃吧,可香了。”
艾草的清香混合着红豆的软糯香甜,点亮了客厅里沉寂的嗅觉。柔软的外皮抵在他嘴边的时候,邬铮最先看到的却是路砚舟冻得微红的双手。
一口咬下对方捧上来的青团,邬铮垂着眼睛,双手顺着对方手腕虚虚合拢。
那双手像早春未融的雪水,握进掌心的时候还在微微发抖。
他呵出一口热气捧住掌心的寒玉,手指顺着路砚舟十指间敞开的缝隙插进去,视线在空中交汇,他迎着路砚舟的目光缓缓摩挲着,直到彼此相贴的手掌变得同样温热。
“好吃吗?”路砚舟问。
邬铮点点头,又有点可惜地,“没看见你上山摘艾草的样子。”
忽然玩性大起,路砚舟:“我以为你会在我手机里装监控软呢。”
邬铮抬眼时眸色深深,语气里少见地还有一丝委屈,“你说过要私人空间。”
“还是说,”他顺着手中细腻的小臂向下,整个抓住路砚舟的肘部将他拉进怀里,“其实你已经同意了?”
“得寸进尺。”路砚舟沾着青团油光的指尖抵住他微微颤抖的喉结。
“如果表现好的话,下次也不是不能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