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的夜景化作斑斓陆离的光,漫过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色的阴影。
温热的呼吸在车窗上凝成一片雾,伸手在上面划出一道线,路砚舟神色忧郁,总经不住去想那痛苦死去的年轻人和他戛然而止的大好生命。夜色在眼中流淌,给他镀上一层悲悯的光,倒叫他不似这人世间的造物,而更像神明遗落在世间的一声叹息。
红灯间隙,邬铮伸手捧住这片冰凉的叹息,路砚舟闷闷地回头,小巧的下颌在他温热的掌心划出一段柔软的弧度。
依旧没有人说话。
邬铮的手向上,顺着微凉的脸颊抚上路砚舟的头顶,在那柔顺的发丝间大力揉了揉。
一个无声的、不带任何情欲的安抚。
路砚舟凝睇片刻,破天荒将额头抵在他掌心,然后蹭了蹭。
轻轻地,猫一般。
又是一个白天,晨曦如常洒落新海市。
在大多数人看来,这天与之前的任何一天并无什么不同。还是一样要早起,要上班,要忙碌在生活的方方面面。
而在东新区警方看来,今天注定是不同寻常的一天。
全城瞩目的3·20杀人陈尸案终于迎来了一个正式的结局,死去的人无声书写的控诉也终于能够画上一个属于它的句号。
证据链层层堆积编织成网,一根根一条条皆指向网中唯一的嫌疑人——徐浩天。哪怕他再嘴硬再小心,铁证如山、法网恢恢,他也注定躲不过正义的制裁。
审讯室的时钟指向十一点一刻时,徐浩天终于在物证铁证与心理战术的双重重压下崩溃。
这个始终表现得异常冷静的嫌疑人,此刻手指如风中枯叶般颤抖,冷汗顺着额头和衣领不断渗出。他蜷缩着身体,将脸深埋在膝盖间,躲避着刘队那洞悉一切的目光。
“你们知道吗?”突然发出压抑的哽咽,他的声音里交织着懊恼与悔恨,“我本来不想杀他的……”
话音未落,泪水已簌簌滑落,混着鼻涕在审讯笔录上洇出深色的斑痕。
这个曾用手术刀精准切割人体的冷血凶手,此刻却像被抽去骨头的软体动物般瘫在铁椅上,反复念叨着“只是一时冲动”。
但摆在桌上的证据清晰地显示:从提前购置的手术器械,到伪造的不在场证明,再到刻意留下的误导性证据嫁祸他人——这分明是场经过精密计算的谋杀。
没有人回应他的表演,审讯室内陷入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鸣与嫌疑人喉间困兽般的呜咽声纠缠。
刘队将保温杯重重磕在金属桌面上,震得烟灰缸里的烟蒂微微颤动。
下班后路砚舟迫不及待地赶回家,终于在邬铮那里知道了全部的真相——
这场谋杀的动机远比想象中荒诞,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徐浩天对魏明宇的感情不只是恨。换句话说,他是爱着死者的。——用极其扭曲的方式。
在魏明宇眼里,这个经纪人塞来的助理不过是个廉价劳动力:拿最少的钱干最多的活,像条不会吠叫的忠犬。但在徐浩天的视角里,他从直播间打赏的小透明一步步渗透进对方生活,如同猎手用了整整三年时间,才终于站在“薇薇安”面前。
他还记得第一次在屏幕里看见“薇薇安”的瞬间:清纯的气质,精致的面容,撒娇时微微上翘的声线。
从那之后,他开始研究直播平台的打赏规则,一头扎进上票当“大哥”的渴望里,一路陪着薇薇安从几百粉丝的小主播成长为千万粉网红,内心想见真人的渴望如同野草疯长。终于在欲望的支配下,他用不光彩的方法搞到了对方工作室的招聘信息,从此一路伪装,终于站在薇薇安面前。
然而那便是一切崩塌的开始。
现实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那个直播里清纯甜美的薇薇安,卸妆后却是满脸胡茬的坏脾气男人。吃喝嫖赌、酗酒闹事,稍有不顺心就摔砸东西,打骂他更是家常便饭。
爱与欲望的火苗交织着被欺骗的怒火在胸腔剧烈灼烧,徐浩天一面隐忍地扮演称职的助理,一面在深夜来回翻看薇薇安直播录像手冲。终于某一天,他下定决心要将女神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
“全是诡辩。”路砚舟气鼓鼓地将口供拍在桌上,发梢随着动作晃出漂亮的弧度,“春秋笔法,将错误都推到别人身上。”
“犯下杀人罪行的凶手却摇身一变成了这件事里最无辜的人,可笑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