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年又是盛夏,暑气正盛,唯有临近池边背靠山的一座小庭院还算凉快,用竹帘罩住走廊两边,风可以透过来阳光却不得进,中间是一座莲池。
这是李家名下的别院,王林站在廊间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答应了过来。
他想说会耽误了课程,但看见李慕婉撑着栏杆好奇往外望去的侧脸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这次本是她一人过来避暑的,只是原本陪她来的李夫人有事,又不放心她的安全,头疼了几天不知怎么办才好,最后是两人闲聊时他娘说让他陪着来玩玩才松了口。
书上已经教到了男女有别,虽说她年纪尚小,王林却莫名有了这个概念。
他模模糊糊的觉得自己对李慕婉的心思好像不是妹妹,侧头看着她稚气未脱的笑颜又想,不是妹妹又是什么呢,她连男女大防的概念都没有,不然也不会整日往他那跑了。
书里说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自诩已经算个男子汉的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她撑着伞坐在池边,脱了鞋袜晃着腿,溅起一片水后还要神神秘秘的嘱咐他不要告诉任何人。
书里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他漫不经心的想,李慕婉前日穿的裙衫上绣的便是桃花纹样,但她最喜欢的还是莲花,最爱穿的几件衣裙上的暗纹都是莲花纹样,或许她会喜欢莲花样式的东西吧?
书上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那天下雨,李慕婉没来。
王林看了半天书依然是字字不入心,他烦躁的将书卷反扣在桌案上,想了想后拿起她之前落下的玉佩,第一次登门李府。
一场雨后天凉了下来,她也正是这期间冒了风,他来的时候她裹着被子病怏怏的靠在床边,王林心里一下子软了下来。
见他来她有些惊讶:“你这么来了?”
他不好意思说是因为她好些天没来他院子,她不来他便自己过来了。
王林抿起唇:“来看看你。”
“啊。”她病的脑子懵懵的,慢吞吞的捂上嘴让人拉上榻边的帘子,提醒:“那你离我远点哦,我生病啦,会传染的。”
听着这话王林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一样不舒服,冷着脸上前将帘子卷起。
她病的眼尾都泛着红,吸了吸鼻子看着他眨巴眨巴眼,歪了下头。
她说:“会传染的。”
“不怕。”王林说:“传染就传染吧。”
“哦。”她慢吞吞的点点头,一指边上:“那你给我念书吧,我昨日看了《诗经·郑风》哦。”
她说什么是什么,王林拿起书侍女自觉的退了出去守在外面,他低眼翻了翻书:“哪一篇?”
李慕婉想了想:“子衿。”
“嗯。”他心不在焉的往那一页翻着。
李慕婉看着他半天,突然问:“你今日不温书吗?”
王林掀起眼睫,意味不明:“嗯?”
她往床榻里缩了缩,一拍榻边示意他坐:“你平日都在看书,今日不用吗?”
王林拒绝了她的好意,平静道:“今日不用。”
她眨眨眼:“怎么了?”
王林抬眼看她:“今日你病了。”
李慕婉不理解:“我病了你为什么不用读书?”
他想说你病了我便没了心思读书,但最后还是一板一眼道:“因为要来看你。”
她想了一会后点头,算是认同了这个回答,探头看他手上的书:“翻到了吗?”
王林点头,凑上前让她也能看到书:“翻到了。”
李慕婉突然伸出手一指,有些苦恼:“我不太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顺着她指的方向王林看过去,下意识的念出声:“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对。”她点点头,好奇道:“什么意思啊?”
王林抬头撞上她的目光,一时之间居然有些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觉得嗓子有些哑,干涩道:“我不去找你,难道你就不能来找我吗?”
李慕婉一弯眸子,细碎的光在她眼睫间跳跃。
她点点头:“嗯。”
她说:“我喜欢这篇。”
4
春去秋来相伴四个年头。
某日他俩又各自安好的待在一角,长辈们天南海北的聊着,话题却突然转到了他俩身上。
王父突然道:“两个孩子这么要好,不如就干脆定个亲事吧。”
听闻这话王林和李慕婉同时抬眼看向对方。
李父笑意渐深:“这好说,婉儿也快及笄了,两家知根知底的,也免了日后头疼亲事,回头啊,我跟她娘说说。”
于是一次午后,两家口头之言,随意的互写了文书一封,算是定下了这么一门亲事。
或许这只是长辈们的戏言,王林却听进了心里,那天送她回府时私底下给了她一块玉佩。
李慕婉茫然的眨眨眼:“给我的?”
“嗯。”王林点点头,低下眸子:“这是我最喜欢的玉佩,送你。”
李慕婉向来不跟他客气,一句谢谢还没说出口就听见他继续说:“这是信物。”
她猛然抬眼,不太确定:“你是认真的?”
“是。”王林无比肯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檐下雨点淅淅沥沥,花瓣打落一地。
王林安静的等待着她的回应。
李慕婉慢吞吞的将自己腰间的玉佩解下放到他手心里,又将他给的那块拿走系好。
他眼睫颤了颤。
李慕婉诧异的问道:“你要我帮你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