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他就趁着谢听霜沉睡,利落喂她服下焕生丹。
而后立在她的床边,靠着床柱,开始漫长的等待。
一直从皓月当空等到鸡鸣破晓,床帐内始终没有半点动静,而他也从期冀到祈求到恍惚,最后抵达漆黑一团的死寂。
确如玉灵所说,就连圣阶丹药,也对禁灵之体丝毫无用。
他极为平静地唤出玉灵。
“且不说禁灵之体,你只需告诉我,如何解除她的嗜睡之症。”
玉灵被他来来回回、翻来覆去地问,早就麻木了,此刻只能有气无力地回答:
“别问了,做什么都是白费力气,没有解除的办法。”
随着它落下的话音,游徽平静地唤出护体剑气。
蕴含先天杀机的剑气,此刻却温柔地像一阵清风。
清风卷起浅色床帐,轻灵拂过谢听霜酣睡泛红的面颊,然后一下一下地吹着,直到解开她脖颈间系着的彩线。
玉灵意识到了不对,当即惊慌失措起来:“你……你要做什么?”
游徽轻勾唇角,下一瞬,掌中就已握住那块飞来的赤色蛇佩。
他向玉灵确认:“你现在肯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好像它敢再说一个不字,即刻就会把它的本体捏碎一般。
“吾早就同你说过了,你要是敢冒着道途断绝的风险,吾随时都可以把真相告知你。”
玉灵色厉内荏道:“游徽,你敢吗?”
游徽却轻眯着眼,半点没有被玉灵的思路带跑:“真相于我并不重要,我只要能使她重回康健的办法,你只说,有或是无?”
“……你不要冲动。”玉灵惶惶不安,但还是说了实话:“无。”
这下,游徽连唇角那点偏执的微笑都尽数敛去,他冷然道:“既如此,留你还有何用?”
不过是回到遇到澄心活玉以前的境况而已。
道种既已裂开缝隙,剑心,他可以自己修。
这般想着,他无声加大了手中捏住蛇佩的力度,掌中浮起一层灿金色的本命金乌火,眸光恨极憎极,像是非要让它连齑粉都不剩。
见他这副执迷不悟的模样,玉灵急也急了,怕也怕了,反而平静下来:“吾不骗你,你若要谢听霜现在就失去生息,大可以捏碎吾之本体。”
“玉活,她活,玉亡,她亡。”
游徽下意识松了劲,仓促之间,像是被自己的本命火烫到一样,差点让澄心活玉滑落下去。
“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他的神情十分困惑不解,若是忽略微微颤抖的声线,表面上倒有两分镇静。
“你以为,谢听霜作为一个凡人,如何能成为吾之玉主?”
为了报复他方才捏碎澄心活玉的举动。玉灵不仅全盘托出,言语之间还带着极度的恶意:
“她的禁灵之体,是因为吾抵御不住凡世浊气,主动吸去她的灵根、灵脉、躯干中所有的灵气,不仅如此,吾还凭借神魂契约,共享了她的绝大部分寿元……嗜睡之症不过是开始,接下来,她会越来越虚弱,直到五年后寿元耗尽,彻底步入死亡。”
“谢听霜的身体早已是一具空壳,如今是反而是澄心玉在支撑她活下去……哈哈哈,你不是想救她吗?方才却差点捏碎她的心脏。”
“恨吾吗?是要恨的,若不是吾的存在,谢听霜该拥有十成十的极品木灵根,就算在凡世遇不到修仙的机缘,也应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游徽的表情一片空白,像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也就是说——
他每一次利用澄心活玉探知旁人真心,都无异于敲她的骨、吸她的髓。即使并不知情,也在无意中做着玉灵的帮凶。
而他非但救不了她,还曾因她的寿元而受益良多。
浑身发冷,像是坠在了冰窟里,他接连不断地咽下喉间腥甜,以免自己这个凶手的脏血污染了她的房间。
既享用了人血制成的血食,便再也做不到无愧于心。
是谢听霜从小昙山上救下了他,是她助他的道种生芽,是她教他如何获得真心……也是她的存在慢慢打消了他的自毁之意。
这样好的人,却只能再活五年。
从发现她的嗜睡之症和禁灵体质以来,绵延数天的忧虑和绝望,终于混杂着令人痛不欲生的歉愧,以百倍之烈涌上心头。
眼前渐渐模糊一片,冰凉的水珠从眼尾落下,以极快的速度滴到地板上。
不行、不行……眼泪也是脏的。
受益者流下的眼泪,无异于假惺惺的自我安慰。
这是另一种罪恶。
他慌忙跪下来,想要用衣摆沾干水渍,却因为眼前模糊,怎么都擦不干净,地上反而渐渐堆出好几个小水洼。
玉灵声音冷酷:“游徽,吾确实是在保护你,为什么不听吾的话呢?当初一见面,你就应该杀了她,吾既然令你下手,就是要揽下所有与谢听霜有关的因果,这样,你就算成为吾的玉主,也还是清清白白的。”
“再或者,你只需冷眼旁观,假装没看到她的异状,等她死了,这笔烂帐也与你沾不上边。”
“你修的是有情道,至情至性之人,极少能过得了问心有愧的坎……这也是吾一直以来都让你少接近谢听霜的原因,若吾没猜错,你的道种,应该已经开始枯萎了吧……”
游徽跪伏的身躯猛地一颤,怔然内视丹田。
有情道的道种,本应是璀璨夺目的赤红,大小不及金丹的四分之一,总是慢悠悠的绕着金丹旋转。
如今却有一半变成了象征枯萎的灰黑,坠在乳白氤氲的气海中,一动不动。
原来这就是游移不定、贪想两全其美的后果。
——道途和谢听霜,他一个都留不住。
【叮!天命之子「游徽」入魔值+10,当前入魔值:95/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