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瑞白突然停住脚步,望向不远处的一个凉亭。
薛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亭中有两人正在对弈。
一人锦衣华冠,披着银底暗纹的大氅,仪态甚好,风姿绰约,端坐于亭间,若遗世独立。
明明是春暖三月,这人仍披着厚实的大氅,一派病容之色。
薛逸认得他,当朝太子萧从矜,是一个有名的灾星病鬼,很不受宏光帝待见。
光启元年,宏光帝在徐国公的鼎力支持下登基,立徐国公之女为皇后,册皇后之子为太子。
然而岁末,徐国公就因谋逆之罪全族论处,徐皇后也薨逝,东宫星相危及帝星,于是这位太子殿下就被赶至大相国寺,明面上说的是为皇帝祈福。
前世,这位太子殿下被构陷,被薛蕴囚禁数年。
他顶替薛蕴之后,如常去“照看”这位太子殿下。
第一次在囚室见到萧从矜的时候,他浑身上下新旧疤痕交错,已然没一块好肉。
说起来前世,他与这位殿下的渊源颇深,但他并不喜欢这位仁善有余、魄力不足、谋略更次的太子殿下。
薛逸的目光转向与萧从矜对弈之人的身上,那人一眼便可看出是这大相国寺的和尚。
待看清这和尚的长相后,他眉毛一扬,居然又是一个老熟人。此人是大相国寺的法衍大师,亦是前世想要推翻新朝的起义首领,真正的前朝余孽。
这样看来,若是薛蕴真的追查到了前朝余孽的踪迹,最有可能杀他的人,便是法衍一脉。
徐瑞白没有过去打扰他们,但站在一旁又百无聊赖。他双手抱胸,看向旁边的薛逸:“诶,我说你脸上戴一个那么长的绢布干什么?”
“窥人必损己,我替人预言的过多,遭到反噬,皮肉损毁,不遮怕吓到旁人。”
徐瑞白见他说的煞有其事,不由问道:“那道友观我,可有什么启示?”
薛逸掩在面罩下的唇微微上扬,问:“可问阁下姓名?”
他目光扫过徐瑞白颈间的平安锁,上面刻有极细极小的字,正常人肯定看不见,但是薛逸眼力耳力都俱佳,早就看清上面的名字。
前世北沂大军其中鬼将军一脉,麾下有一员大将,其名就唤徐瑞白。
果然,眼前之人开口:“徐瑞白。”
前世,萧从矜就与北沂颇有渊源,他被囚禁数年,却没有被杀,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北沂脱离朝廷,大军压境,随时都有可能开战,且北沂的条件只有一个:萧从矜。
徐瑞白既是北沂之人,在萧从矜身边倒也不是奇事。
薛逸缓缓道:“北沂来人,将星之命。”
徐瑞白脸色顿时肃然,他母亲当初不满徐国公牺牲姐姐幸福,将人嫁与宏光帝并全力支持宏光帝称帝,与徐家脱离关系,没有跟来京城,后来徐家覆灭,他母亲倒成了唯一的幸存之人。
他父亲是北沂掌权人闫战大将军之弟,他本姓闫,母亲为了悼念亲人,令他改姓,因而唤徐瑞白。
在表哥找到他之前,他刻意隐藏身份,一直混迹江湖,人称白大侠。因而,这人不可能知道他来自北沂才对,又如何能如此精准地说出。
*
薛逸被徐瑞白安置在一处厢房,他联系前后因果,若真与前朝余孽相关,显然法衍动手的机率更大。
而那个追着陈升出去的黑衣人,他已经记下那张脸,端等那人寻而未果返回再拿出他便可。
“咚咚”厢房门忽然被人扣响。
薛逸收敛心神,谨慎地问道:“谁?”
那人回道:“太子殿下要见你。”
薛逸重新戴上绢布,徐瑞白是他放出的饵,真正要钓的,正是这位太子殿下。
他随侍卫来到一处院落,盛放的桃树下,萧从矜换上雪色的白狐大氅,墨发半挽,发丝垂落在肩颈的雪狐毛之间。
“你会算命?不如为孤也算上一卦?”萧从矜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薛逸仔细看过萧从矜如墨渲染的眉眼,搬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殿下是仁厚之人。”
“只是,仁厚有余,魄力不足,对于狼子野心之人切莫要心慈手软。”
闻言,萧从矜眼睫一颤,他想起前世,也有人对他说过这番话。
*
萧从矜早已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无边无际的暗室里关了多久。
薛蕴,这个他恨不能啖其肉剜其骨的人,又出现在他面前,只是这次,面前这个人戴上了一个青铜面具。
这人走到自己面前,伸手抚上自己的眉眼,平静地说:“复仇第一步,隐藏好自己的恨意。”
随后,他握住自己的手,搭箭上弦,将箭头猛然对准跟着他进来的走狗,亲手了结一向跟着他的亲信。
他缓缓道:“第二步,不要对敌人心慈手软。”
萧从矜亲耳听见薛蕴用低沉的嗓音说:“我亲眼看着大火烧毁了我的面容,真是......痛快。”
萧从矜觉得薛蕴疯了,冰冷快意的语气仿佛不是在说他自己。
后来,他才知道,薛蕴没有疯,因为这个人根本不是薛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