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都没听人在他面前这样叫嚷了,薛逸几乎是肌肉产生反应,大脑还来不及思考,修手已经往声音的来源伸过去,抓到一截温软的东西。
那声音戛然而止。
薛逸感受着手心的跳动,灵台逐渐清明。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周围密密麻麻的参天大树,他不记得自己来过这个地方。然后是一张显然呼吸困难的脸,以及被自己握在手里的一截细软脖颈。
握住脖颈的手并没有任何要放松的意思,直到一个东西从那快厥过去的人怀里滑落,“哐当”落地。
薛逸循声望去,发现是一个腰牌。
腰牌上用金丝镶上了几个字,笔画缭乱,并且还有些反光,让人看不真切。
他凑近了去瞧,终于看清腰牌上面印着的几个飞腾大字:“锦衣卫薛蕴”
几乎是目光与字印相接的瞬间,薛逸脑海中像炸火花一样“噼里啪啦”涌现诸多不属于他的记忆。
薛逸内心大骇,放松了手上的力道,手中的“羔羊”立马趁机挣脱出来。
“羔羊”狂吸了几口大气,果断跪下,口齿不清地直道歉:“大......大人,对不起,是......是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大人,求大人饶命啊......”
这“羔羊”正是陈升。
这转眼发生的事太多,陈升已经不知道哪一件更让他害怕了。明明自己刚刚探这人的鼻息,这人已经死的透透的了,居然又活了过来,自己还差点交代在他手中,想想就后怕。
“对”陈升就跟想起什么似的,把手里的衣服、几两碎银以及一把刀尽数放到跟前,忙道:“还有这些,都还您,求您大人......大鬼有大量,就放过我吧。”
薛逸眼下无暇理会他,径直几步蹿到不远处由于地势凹陷形成的一泓清泉旁,蹲下身。
静置的泉面映出一张年轻清晰的面孔,却不是他的脸,分明是前世的大奸臣薛蕴的脸。
看到这张脸,薛逸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房间。
*
薛逸坐在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段白烛,静静等待着对面之人转醒。
薛蕴甫一睁眼,竟发现自己被人捆缚,牢牢固定在座椅上,他狠狠挣扎无果,瞠目瞪向对面之人:“薛逸,你好大的胆子!”
“你终于醒了。”薛逸打开火折子,点燃白烛,在薛蕴惊恐的目光中将烛火扔向房间内的书桌,桌上的信件纸张一瞬被点燃。
“你,你做什么?”房间里明显被人浇了油,薛蕴不可思议地看着飞速蔓延的火势:“你疯了吗?!”
“你还记得郦县吗?”
薛蕴怔愣了一会儿,瞳孔骤然放大。
当初内有起义风波,外有金戎来犯,朝廷应对不暇,与金戎议和。金戎看上了郦县,朝廷又不想背负割地卖国的骂名,与金戎密谋,放金戎大军进入郦县。而这件事,正是他一手操办的。
“你知道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的痛苦吗?”薛逸抬起薛蕴的脸,认真地说:“我很幸运,金戎放火烧县的时候,我不在,所以我不知道。”
“不过我听到过,凄厉的惨叫、痛苦的呜咽,绝望而又无力。”
“不!我是锦衣卫指挥使,还是渠阳侯,你杀了我,你逃不掉的!”
薛逸面无表情:“薛指挥使,薛侯爷,你怎么会死呢?”
他挑唇缓缓道:“我会告诉大家,这场大火中,死的是佥事薛逸,活下来的只能是薛指挥使。”
“只不过,薛指挥使不幸在大火了烧毁了面容,呛坏了嗓子,从此只能以面具示人。”
薛逸欣赏了一会儿薛蕴脸上五彩纷呈的痛苦,在火势蔓延到跟前时转身毫不犹豫地退出书房。
他在外面看着被大火吞噬殆尽的书房,从接近薛蕴那一刻起,他就刻意学习薛蕴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他为薛蕴出谋划策,做薛蕴的替身、为他挡下仇家,不断获取他的信任,就是为了取而代之的这一刻。
冰冷的面具一戴就是五年。
他想,或许直到他死那刻,所有人都以为葬身鱼腹的是大奸臣薛蕴。
没人知道,面具之下的人,是他薛逸。
*
树叶挲挲,晃落一滴露珠,滴入泉水之中,泉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将薛逸的神思拉回。
他居然真的重生成了......薛蕴,不是扮演,而是真的成为薛蕴,多么荒诞的安排。
“薛蕴”
薛逸薄唇轻吐,带着经年沉积的一声叹息,似有若无:“为何偏偏是你。”
泉中人沉思片刻,似是才注意到脖颈上的那道剑痕,轻轻抚上去。
薛逸沉下眉眼,羽睫微微一动。
从脑海中多出来的记忆来看,薛蕴是在大相国寺追踪前朝余党的踪迹,才误入圈套,被人暗杀,抛尸于野外。
可是前世,薛蕴非但没死,反而成为了一个大奸臣。
薛逸细细端详着这道剑痕,嘴角缓缓绽出一抹微笑:“真是个诡异的意外。”
不远处,寺庙中响起了午歇结束的钟声,那钟声沉闷厚重,声声回响,像某种古老神秘的咒语,萦绕在空寂的山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