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舰翼上,两个人都光着脚,小腿没进海水里。景末的脚尖拨着水,看远方海天衔接处模糊了界限,都是一望无际的蔚蓝。
“诡噬者数万年诞生一个新生儿,曾经母亲通过折叠空间来到了heaven,被殷玄夜布局围攻,祂为脱身而断肢,断肢被陛下带回帝冥星,然后就有了我。”
“因为断掉的肢体与本体连接感并不强烈,等到我将近成年时我的同族才感受到我的气息,出现在荒星,故意让景哥砍下了一部分,被送到造物界,与培育我的那部分肢体融合。与屠龙一起执行任务那次,假死状态的另一族人的残肢感受到我的气息。”
“还帮了我,杀掉了次虫母。”景末补充道。
“是的,祂藏进了我的血液,在我成年后没多久脱离,三个族人的分身汇合,闯出造物界带走了我。残肢的力量本就被削弱,同族们本来是单独的个体,为了彻底帮我摆脱殷玄夜而合体,相当于三个活生生的人被压缩成了一个,其痛苦程度可想而知。”
景末握紧了手中的冰杯。
“我很感激祂们,回到尽噩,母亲赐予我们新生,抹去了躯体上的痛苦。”
“我是变异种,母亲也没想到,她身体的一部分,居然最后能培育为一个有独立思想,人类外表,并且可以与本体分割独立的生物。”
“那你怎么又回来呢?殷玄夜不会善罢甘休的,heaven对你来说太危险了。”景末打断他,比海水还澄澈透明的眼里盛满了关切。
“因为你还在这里,”殷毋极其认真,“我现在有能力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你,我不会再逃避,既然殷玄夜的计划都是因我而起,也该由我终结。”
“我会帮你的。”景末欣然道。手掬起一捧海水,哗啦泼向殷毋,殷毋也不躲,被打湿了脸颊也不气恼。
他忽然正经,景末收住嬉皮笑脸,问:“怎么了?”
“去找院长时,他给了我一些东西。”殷毋慢吞吞地说。
“什么呀?”景末好奇地往他这边挪了挪,始终为他们遮阴的诡噬者探过来一根冰凉柔韧的触手,一个破旧的相机和一块方巾啪嗒落在殷毋手心。
看到那两个再熟悉不过的东西,景末整个人震惊得无以复加,“义父怎么把这个给你了?拿过来!”说着就伸手去抢。
一向听话的殷毋却一反常态,把那两样东西高高举起,他的手本就比景末的长好大一截,空出来的那只毫不犹豫地扣住他手腕,“这么紧张做什么?”
“这是我花400万星币买来的!这也是我的手绢!”
“我明白。”殷毋脸上一片平静,一字一句,“但是这些真的与我没有半点关系吗?”
景末整个人像爆发的小火山,雪白的皮肤此刻红彤彤的,与先前形成了鲜明对比,嘴唇翕动,心虚和被戳穿了的不知名尴尬搅成了粘糊的浆糊,敷住了脑子。他硬着头皮对上殷毋的目光,也从他的游刃有余中看出了一丝试探与不确定。
景末干脆破罐破摔,“那么想要就给你,两个废品而已。”
“不对,是对我很重要很重要的珍品。”
景末撅着嘴,万年厚脸皮此刻薄得能蒸腾出热气,视线从那个外壳发暗的破烂相机和装在密封袋里的方巾一扫而过,浑身过电一般打了个激灵。
“院长想你时打开了你与他的秘密匣子,里面只有这两样不属于你和他,而是属于你和我,为什么?”
景末不说话。
“相机里的照片,景哥应该看过了。那是在帝军院的公共浴室里,造物界的诡噬者首次尝试与我建立联系,祂短暂地唤醒了我的本体,从我血管爬出来,逆着重力扒满了隔间。我把皮肤搓烂了,腥臭的液体还是会渗出来。乔和他的跟班拍下来这张照片,我和他当时都以为这只是一种罕见的基因疾病突然爆发。”
“这张照片能做的文章可是太多了。”景末说:“所以他拿这个威胁你。”
“我不能出错,不能走偏一步,本来举步维艰处处受限,但我早已经对陛下不抱有期待。不能让他有迹可循,借此处理掉我。”
乔,因为诡噬者与殷毋初次建立联系,又因为诡噬者丧失性命,以残缺的灵魂收尾。
景末至今仍然不能确定,那次被困缚于废弃矿场,星舰情急下倒退的一米,乔到底是在什么样的心理状态下完成的。
一群海豚欢快尖叫着破开水面划过曲线,又坠进水里,水花从流线型的身体上甩出,它们一群一群看起来没有任何烦恼。
绵延几公里的悠扬低沉叫声如木制大提琴,下一刻,一只座头鲸背越式出水,庞大的犹如船只的身体昂扬着与天空接吻,又带着冰山割裂滑落之势落下海面。
“呼——”鲸尾在海浪里若隐若现。
海浪一路推行,星舰在波涛上晃,一个不稳,景末似乎要向前跌去,却被一只冰凉的手牢牢抓住。透过长长发丝间的缝隙,蓝与黑的眼眸犹如对立着的两面镜子,都想透过这弧面看透彼此的未尽之语。
一阵心悸般的预感油然而生,景末不由得抓紧了他的手,诡噬者逐渐收拢,挤压他们两人的空间,完全杜绝了景末逃避的想法。
“离我这么近做什么?”景末极有风度地笑问,等着知分寸的殷毋随意抛出一个理由,然后起身落荒而逃。
没想到殷毋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我喜欢你。”
一直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那道礼貌界限骤然爬满了裂缝,景末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他眼神躲闪又有些游神天外的张皇,殷毋再次说:“景哥,我真的喜欢你。”
“我曾经以为我的一生都将困于狭小一隅,不可妄想迈出一步,不可妄想真情。但是那个晚上,你把碎裂的通讯器和信息卡放在我手心里的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事已经不受控了。”
“我已经觉得自己足够幸运,没想到未来会更加一发不可收拾,颠覆我一成不变的可悲人生。”
“每个人都会无法自拔地爱上景末,我曾经以为这句话只是同学们口中的玩笑,我现在相信,这是真理,是能与灵魂牵绊的真理。”
“你重塑了我。”
“我知道你是太多人的救赎,并且你从未在意他们的回馈,但景哥,我真的做不到不多想妄想,我是他们中特殊的那一个,对吗?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你这么想我的吗?”景末卡壳了片刻,躲开了他的视线,十分煞风景地说:“我喜欢你的脸。”
这好像才是预定的荒诞结局。
大脑不允许妄自做出判断,酸涩已然奔涌着模糊了眼眶,殷毋轻轻摇着头,“没关系的,只是脸也没关系的,给我留在景哥身边的机会就够了,我不会干涉你……”
“那是最初印象。”殷毋的哭腔太过明显,发誓再不大喘气的景末赶紧补充。
呆愣片刻,殷毋遏制激动,“景哥,说下去好吗?”
“后面就是……你知道的,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各种各样滑稽事倒霉事无聊繁琐的日子。”景末抓抓自己的蓝发,有些羞耻,被烫了舌尖似的说:“我也不能没有你。”
殷毋越听眼眸越亮,好像双瞳都开始燃烧,景末实在受不了了,捂住他的眼睛,飞速的说:“我也喜欢你!”
与殷毋分开之后,景末的精神力又开始暴虐难以压制,他发泄与释放的方法就只有猎杀与睡眠,皆是痛苦难捱。
不知道何时开始,景末见证了殷毋的初次成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允许他了解自己的每一个面。
景末以为自己对殷毋只是上瘾,只是需要戒断,但他们都没有意识到,那是爱。
以前从来没有对别人展露过的爱。
景末有些恍惚,这好像一直存在,却一直在被刻意压制与忽略,用友情来粉饰太平,来遮掩两个人的兵荒马乱。
掌心忽然湿润,景末被烫地拿开手,殷毋漆黑如鸦羽的睫毛已经被泪珠沾湿,异色双瞳的高大男人流着泪,只不过不再狼狈,而是狂喜卑微委屈与不可置信的碰撞爆炸,最后湮灭漂浮于寰宇。
“哥哥,我爱你。”
屈起指节,轻轻擦掉殷毋脸上的泪水,景末的嗓音温和绵软如蓬松羽毛拂过,“怎么又哭了啊?小毋。”
殷毋被猛地一拉,被迫弯下腰,嘴唇忽然碰到两片软软的东西。
景末绷直了上半身,眼睫轻颤却毫不犹豫。殷毋缓缓回抱住他,手臂收得紧紧,虽然是他们千万次拥抱中的一次,可是这次的意义无与伦比。
“张嘴。”景末命令,他气息不稳还带着鼻音,嗓音又温又媚,却神奇地把持着主动权。殷毋晕晕乎乎地照做,被那柔软温热的触感逼到发狂,扣住景末脖子把他压在舰翼上攻城夺地。
这一下磕得有点猛,景末却没有喊停,摸摸殷毋的脑袋像是在鼓励一只不再胆小的小狗,不,应该算是大型犬。
吻了十多分钟殷毋才松口,讨好一般亲亲景末的鼻梁下巴和脸颊。看到哥哥嘴唇肿得像樱桃果冻,两片唇可怜巴巴地合不上,张着嘴小声急促地喘息,那种烈火焚身的感觉不减反增,把理智烧为飞灰。
这下真真是嘴巴和舌头都在发麻,应该够了吧?景末腹诽,刚要坐起来,又被摁回原地。
景末:?
殷毋再次欺身而下,把景末的话堵了回去。“呜呜!”无助地蹬着腿,想要推开殷毋,却被他轻松制服,一边啄吻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再亲一会儿景哥,就一会儿。”
算了,谁让他年龄小呢,让让吧。
衣服早就皱的不成样子,景末换了套色彩鲜艳的沙滩服,啃掉了两个冰激凌才让肿胀的唇恢复原状。殷毋还是一套注意形象又很显品味格调的修身黑衣,看着不像是要去参加音乐会,倒像是去讨债的。
景末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殷毋听了后,愉快地说:“那景哥像去收租的。”
“敢开我的玩笑了。”他佯装恼怒,敲了殷毋脑袋一下,后者打蛇随棍上黏黏糊糊地要蹭上来,被一只手卡住了脸。
手腕一用力毫不留情把他推开,“差不多行了,我给你挑了副墨镜,过来带上。你这眼睛比较特殊……嗯,很帅!”景末中肯评价,自己也戴了一副。
“音乐会开始好久了吧?我们快走。”
殷毋的五指扣住景末指缝,景末背部绷紧了一瞬后又放松,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看了一眼又闪电般收回视线,奇怪,做队友的时候牵手拥抱枕着大腿睡觉都没什么不妥的,现在正式在一起了,做这些简单动作怎么还感觉有些不自在。
想把手抽回来,景末刚有动作,“景哥,你不想牵我吗?”殷毋的眼神看起来又无辜又受伤,泄气地准备松开。
“没有!你别多想!”
“嗯嗯。”
一直很高兴的殷毋在10分钟后后悔了去音乐会的这个决定,他想象中的第一次约会彻底破碎。
小岛上游人摩肩接踵,穿着清凉且色泽鲜艳晃花眼的衣服,舞台上音乐震天响,乐队似乎名声不小,台下围的水泄不通。小贩穿行于拥挤人群还不忘高声吆喝,如此热闹拥挤的场面,他们可是很久没有见过了。
景末像一尾入了水的鱼,在踏上小岛的那一刻就不见了人影。
殷毋能感受到景末的位置,位置一直在变动,一会移到舞台后面,一会出现在椰树旁边,一会又混进了沙滩排球的队伍。
殷毋气质斐然,又个子极高身形挺拔,往那一站标准的模特样。不少人把他当做明星或网红,上来要联系方式。墨镜下那双眼满是不耐,“啧”,声音不大,但那副臭脸却还是把人给劝退了。
景末的位置终于不动了。殷毋抬脚走了过去。
酒吧里的人围成一圈密不透风的铁桶,尖叫欢呼与激励齐飞,刺的人耳膜生疼,重金属乐曲和粗犷的公鸭嗓混在一处,“老杜给他点颜色瞧瞧!”“快喝快喝老兄,我在你身上压了400星币!”“酒量可以呀,诶诶你快点!”“啧!输了!”
最后一个空掉的啤酒杯被重重磕回桌上,景末跳上椅子,一身小饰品叮叮当当地响,他高举手臂吹了声口哨,接受众人毫不掩饰的夸赞与羡慕。
对手还在灌最后一杯,他喝的太急,啤酒流的满身都是,反观景末在连喝十七杯依旧没事人一样。押他的人本就不多,这下纷纷眉开眼笑地分钱,景末一分没要,高喊:“小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