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烧感退潮一般从皮肤上流逝,仿佛只是为了给景末一个警告,可对于殷毋和诡噬者而言,情况恰恰相反。
在这蓝色液体中浸泡时间越久,殷毋身上炸开的皮肤就越来越多。诡噬者闷闷地响,撑开蜷缩的自己,突然露出一个豁口,猛地将二人吸了进去。
隔绝了蓝色液体,身上的重压骤然消失,景末来不及喘口气,说:“小毋你怎么样?”
被唤了名字的人半是清醒,半是昏沉,眼睛只能张开细细的一道缝,他还没看清面前之人,眼泪倒是率先不争气地滚下来,口中含糊着说些听不懂的话。
“你说什么?”景末凑进了听。
“哥哥,我好疼……真的好疼……”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马上就出去,再忍一会,等我,等我……”等什么呀?就算能从这种级别的怪物口中逃生,这千米深海底的压强也不是闹着玩的,更别说虎视眈眈居心叵测的殷玄夜还在,就算找到出口出去了,他们两个又能去哪里。
“哥哥……”细小的呢喃再次夺去了景末的注意力,他手忙脚乱地抚着殷毋的后背,还要避免碰到触目惊心的连片伤口,他口中一刻不停地安慰,看到他虚弱的甜甜笑容,脑子冷静下来。
小毋怎么回事?怎么感觉他这个状态,有点像小孩子。
叫哥哥的声音愈发虚弱,景末忽然敏锐地发现,殷毋的身体在一点点消失。他顿时一个激灵,脑海中闪过一百种可能。“醒醒,小毋,别吓我!”
诡噬者还在锲而不舍地蚕食殷毋的身体,景末尚且自身难保被困在诡噬者腹中,还是执拗地与祂进行一场漫长的争夺拉锯。双方都不敢太用力,怕直接撕碎手下这奄奄一息的昏迷躯体。
“你把他还给我!”景末咬着牙,却还是无法阻止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一点点消失在她面前。
诡噬者之后再无动静,沉默的死了一样,只是为景末留存的那一方空间仍然存在,没有半点也要把他吞下去的意图。
景末站起来,一拳挥向内壁,那东西不躲不反击,受了这足以天崩地裂的一拳,似是不愿与他对战。景末现在连方位都摸不透,索性抽刀一通发泄乱砍。狰狞的刀痕裂口布满了他所经过的地方,触目惊心,诡噬者却沉默地缓缓愈合,再包容地把新长出的部分送到他刀下。
“人呢!?把我的人还给我!”景末声嘶力竭地大吼,却忽然悲哀地发现,根本没有人能听到他说话。
这方寸之地逐渐变大,他茫然地走在一座没有出路的迷宫,四周除了漆黑与寂静,就只剩下一个心跳杂乱的自己。
忽然,景末似有所感,猛地回头,一个人形的轮廓隐没在阴影里。一片黑雾如面纱般遮住了那人大半,景末却非常肯定,那是殷毋!
上前两步想抓住他,他却后退了。景末的手停在半空中,欣喜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你怎么了?”
那张脸与过去分毫未变,但神情已截然不同,割裂不真实之感明显。
惴惴不安的问话使立于黑暗的殷毋一下子睁开了眼。景末心脏漏了一拍,殷毋的左眼里不再是望向他时的温暖炙热和依赖憧憬,而是和右眼影如出一辙的黑暗。
他长长的睫毛眨了眨,似乎是在适应自己的躯体,他的右眼忽然滑下一滴纯黑的泪滴,从侧脸一路流淌而下,好像将苍白的面孔割裂为两半。
本就了无生气的脸愈发可怖,“你被鬼附身了?”景末语气不好,他倒是不怕,只是他实在受不了二人之间这种诡异僵硬的氛围。
“不,他只是刚刚清醒。”嘴唇动了动,却不是殷毋的音色,好像几个人的话混在一起磨碎了说出来,“他已经不是你的同类了。”
“半个诡噬者血统怎么了嘛?又不是什么大事。”景末看着陌生的殷毋,这副躯壳里究竟有多少怪东西。
“那他前二十年所遭受的一切呢,都要一笔带过吗?基因的禁锢已经被冲破,现在的他才是真正的他。同龄人的嘲笑欺辱,长辈的憎恨嫌恶,自以为是的你的同情怜悯。没人把他当做同胞,那些强加于他的利用凭什么说抛开就抛开?是谁把他变成这副软弱胆怯自卑的样子,他忍受放下这么多折辱,我们可没打算善罢甘休!”
“殷毋想反抗,想报复,我可以陪着他,这些痛苦是我施加给他的吗?殷毋呢,让他出来!你们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滚回去,我要和他讲话。”景末蹙着眉,寸步不让,对他皮下的东西没一点耐心。
豁,好大的脾气。
殷毋身形晃了晃,左眼转为正常的浅琥珀色,脸上的冰冷疏离瞬间碎裂。
“景哥,他们说的不是我的心里话!”殷毋急急解释,二人都听到恨铁不成钢的一声沉闷叹气。
“你不一样!景哥你是我的全部,是我的唯一……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再连累你。我与我的同类共享记忆,也知道了我的族群上万年的挣扎与喘息,陛下不会放过我们,我们只有离开,才不会牵连更多人。”
“那我陪着你!”景末脱口而出。
殷毋就缓缓而坚定地摇了摇头,“你不属于尽噩,我不会强求你的垂怜,虽然这是我所渴望的,你只属于自己。”殷毋的声音忽然扬了起来,“你拥有更加鲜活灿烂的未来,不该陪我去永无天日的异乡流浪。”
“时间来不及了,祂们找到我时已是强弩之末,对不起,景哥。”
“你!”
脚下的诡噬者忽然开始颤动,像是无声的催促。倒计时的最后一秒,终究是本能占据了上风,殷毋猛地上前一步抱住景末。景末感受到一点冰凉的液体,顺着脖子一路流向心口,还没来得及抬手回馈一个拥抱,一股极强的推力,把紧紧相拥的两人分开。
整个大地都在颤动,平静的蓝色液体也被搅起了数个漩涡,海底的裂缝蜿蜒撑开,海水倏地倒灌又被挤压着喷涌而出。
哗啦——哗啦——
星舰内殷玄夜和白枭苦苦等待融合,却只等来一波高过一波的地震海啸,看到骤然膨胀数十倍的诡噬者,无不愕然。
“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这能压制住祂吗?”殷玄夜惊斥。
“理论上讲是这样没错……”白枭十指在操作台上翻飞,将液体浓度增了七倍,再打开所有束缚装置,“我也不能确定,或许是同类融合导致力量加倍……呃!”
一道激烈粗壮的白光直冲天际,瞬间打通海底连接陆地抵达高空,诡噬者所处地一片山呼海啸,在强压下捶打奔涌着冲出地底,高压的液体刺穿坚固的砖石!
造物界,塌了!
像折碎了一弯圣洁不可侵犯的月亮。
市区警报声不断,行人纷纷抱头逃离,失去桎梏的实验体兴奋尖叫着纷纷逃窜,更可怕的深蓝液体甫一涌出地表就侵蚀了大半的路面,冲毁了高嵩的建筑,将跑不快的无辜行人卷入,瞬间腐蚀了大半个骨架。
当真是一场不小的灾难。
那股巨力拖着景末,缓缓下坠,短暂的失明过后,景末看到了冬日晴朗湛蓝的天空和其上一道豁口,那洒满了星体的豁口正在缓缓合拢。
蓦的,他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小末!有没有事?对不起我来迟了,你怎么样?”周野宁着急慌忙的声音靠近,沾满了汗珠的面庞放大,眼中的关切让景末酸了眼眶,他咬着嘴唇,不解又茫然地说:“他凭什么不带我?”
他倔强的不肯流下一滴泪,狠狠地擦了擦眼睛,直到眼下都被擦得一片通红,周野宁才按住他的手,强忍着不问出那个早有答案的问题,把景末抱在怀里,“义父在呢,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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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属2星的监狱,宽阔敞亮的高级单人牢房。
狱警透过二指宽的透气口,打开通讯器汇报,“是的,犯人从早晨坐到现在,维持一个姿势不变。”
市中心地标性建筑造物界的坍塌掀起轩然大波,民众此刻却无暇顾及,从造物界出逃的各种实验体引起了不小的慌乱,还有不明蓝色液体的泄露,繁华的市区一度冷清,城区的人纷纷暂避郊区。
市区顺势停工一周,给军队时间将所有实验体全部抓回,再处理废墟。
在押送的星舰上,周野宁禀退了左右负责关押的人员,坐在景末对面,把他冰凉的手放进自己手心。
以往神采奕奕的漂亮青年,此刻像一截了无生气的木头,呆呆木木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义父会有办法的,先去附属2星避避风头,义父会亲自来接你的。”
“我还不知道殷玄夜的最终目的。”景末直呼其名,周野宁也没有怪罪的意思,只是直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听着,鼓励他继续说下去。“但我今年的第一次特级任务,是不是助纣为虐了?”
他指的是荒星,带回了一份诡噬者样本。
“不怪小末,没有你,陛下也会派别人这样做的。”周野宁凑近了一点,想从他脸上找到些情绪波动。
“殷玄夜要的是没有生命绝对服从的利刃,可我们都是有自主意识的人。诡噬者逃跑了,他们也被爆炸的余波伤了,只有我安然无恙,更何况我搅和了他的计划,他不可能善罢甘休,也不可能就此放过我。”景末的眼睛忽然动了,“义父,我们离开吧,我能保护好你的。”
殷玄夜只是笑了笑,“我不能走,我还有未完成的事。”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扇门外的押送人员,堂而皇之地讨论越狱计划可行性,一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