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姜幸雨还是不到八点半就起床。
路文初休息得不错,一大早起来,先在跑步机上慢跑半个小时,冲了个澡,才坐到餐厅吃早餐。
姜幸雨洗漱完进餐厅的时候,他也才喝了两口咖啡而已。
“怎么起这么早?”路文初看起来心情愉快,似乎已经自动忽略了昨晚的争执,“上午有工作?”
说着,自然地从阿姨才送上桌的盘里拿起水煮蛋,替姜幸雨剥壳。
通常,早上他更喜欢吃煎蛋,适量油脂摄入,会让他上午精力更充沛,而姜幸雨为了保持身材,更喜欢水煮蛋。
从恋爱到结婚后,只要两人同桌吃早餐,他始终保持着帮她剥蛋壳的习惯,在大多数人眼里,确实是个合格的丈夫。
就连姜幸雨有时都免不了感到茫然和疑惑。
也许这是男人的天赋之一,只要关系没有彻底破裂,就总是能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一如既往地把日子过下去。
她表达了不满,但是结果似乎没有任何改变。
姜幸雨感到有些灰心,看着盘子里剥开后光洁完满、白嫩细腻的鸡蛋,轻轻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路文初对她微笑,又把牛奶搁在她的手边。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有时不免显得生疏。
“昨晚画的是这个?”吃完煎蛋,路文初拿起手机,翻到姜幸雨半夜发在朋友圈的那张照片,“‘月桂女神’,画的是达芙妮?”
他是从小接受国际化教育长大的顶层精英,虽然大学主修的专业是国际金融,但人文素养也不错,对这些多少知道。
“嗯,”姜幸雨抬头,一边回答,一边观察他的反应,“是个系列作品,这是最后一幅。”
路文初收起手机,没再多看,更没提要上楼亲眼看看她的画,只是问:“要不要送到恒青安排展览?”
恒青是路家投资建设的一处高端商业购物广场,自落成后,就是京海市的地标性建筑,年营业额更是年年居于全京海之首,在全国也稳居前三。
商场顶楼开设了一家恒青艺术馆,常年举办各类艺术展览,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展品来自路家的私人收藏——古董级豪车、工艺品、古画等等。
路文初只是顺口一提,他太太的画作想要送去展览,不过一句话的事。在他看来,艺术家创作出作品,就是想要获得关注,而参加各类展览、售卖,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
但姜幸雨想要的其实不是这些。
她在认识路文初前就已走上艺术的专业路线,也早早给自己规划好将来的职业路线,现在在高校任职,也会接各种商业合作,作品早就不像前几年那样刚起步时那样无人问津,要四处毛遂自荐,才能得到展示机会了。
“不用,这个系列到学期末,我会放在学院举办的展览里展出。”她摇头婉拒。
“好吧,如果有需要,随时说。”路文初耸耸肩,不再多问。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路文初仍旧忙工作,一周里有三五天不在家,姜幸雨则专心学校的事务。
唯一的不同,是王娴竹开始催促姜幸雨尽快生个孩子。
自从上次何美余提过后,王娴竹就像找到了一项新任务一般,每隔一两日,就在女儿面前提一提这件事。
没有婆婆在场,姜幸雨当然拒绝得更直接。
她不是丁克,但目前和路文初之间的情况,让她对生育这件事变得十分犹豫和怀疑。
王娴竹没有因为女儿的态度而退缩,反而追根究底:“小雨,你到底怎么回事?那天晚上,你那么任性,用那种态度对你婆婆说话,你知道这样让我多难堪吗?回去的路上,我为你一再道歉、陪笑脸,好不容易才缓和了关系,现在还要在你这儿受气!”
这是她一贯的态度和说辞,姜幸雨从小到大,不知听了多少回,从小时候的愧疚、害怕、自责,到长大后的逆反、厌恶,渐渐变到现在的麻木、忍耐。
“妈妈,为什么总是要怪我?”姜幸雨无力地反驳,“明明错不在我啊。”
王娴竹这才怀疑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文初对你已经这么宽容了,难道你不生孩子也要怪他?”
姜幸雨静默了几秒钟,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将那天晚上在展会外花园里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王娴竹喃喃道,很快,下一秒就开始追问,“那个女人是谁?也是娱乐圈的小明星?”
姜幸雨摇头:“不清楚,路文初只说是在饭局上遇到过。”
“你怎么能不知道?”王娴竹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有些激动,“万一那女人真的和文初有关系怎么办!”
“那又怎样?”姜幸雨不必问,就知道母亲在想什么,无非是要提早防范,免得让丈夫被别有用心的女人勾引了去。
“妈妈,我知道了又能做什么?打电话威胁,还是直接上门‘宣誓主权’?”
这些,都是王娴竹曾经做过,并让姜阜厚暴跳如雷的事,甚至一度在小圈子里传出过笑话。
其实这样的事,在社会各个阶层都不罕见,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更是时有听说。可人的心理总是十分复杂,明明是有可能发生在许多人身上的不幸,只因为那个倒霉蛋不是自己,人们就会肆无忌惮地嘲笑她,以彰显自己的高明和魅力。
王娴竹不得不忍气吞声许久,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直到流言蜚语过去。
被女儿这么毫不留情地指出过往的“耻辱”,王娴竹面容一拧,就要教训起来,可话没出口,对上女儿漠然的神情,又忽然止住了。
因为姜幸雨说得没错,他们和路家的地位过于悬殊,路文初更不是出身普通家庭的姜阜厚,不会容忍她的放肆,万一事情传开,让路家面上蒙羞,他们姜家可没法交代。
王娴竹终于没再说什么。
可是,数日后,姜幸雨还是接到了她的电话。
“小雨,妈妈都帮你想过了,路家势大,我们惹不起,还是要尽早生个孩子,有了孩子,将来才有依靠,以后,把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就好了。”
姜幸雨庆幸自己接电话的时候正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她实在没耐心再应付母亲,一手撑着额头,随口搪塞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原本舒适的单人办公室忽然显得逼仄起来,被王娴竹激出的烦躁急需尼古丁的缓解,姜幸雨深吸一口气,走出学院大楼,来到大楼侧后方的露天停车场。
车上备了烟,她也不敢多抽,点燃后,只用力抽了两口,就迅速拧灭。
尽管女士香烟的烟草味没有那么浓郁,她还是在风口处多站了一会儿,确保身上不会有残留的烟味,才重新往办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