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捷达在山间泥路穿行,泥浆泼溅在裂成蛛网的车尾灯上,后面紧追不舍的是辆气势汹汹的黑色切诺基,越野车的保险杠沿着山崖护栏迸出火星,车载对讲机里传出滋啦电流声。盛律清紧咬牙齿,猛打一圈方向盘,改装过的切诺基擦着灌木丛硬生生调转了方向,轰鸣着宛如暗夜凶兽一般
“抄近道!到前面包抄。”对讲机在剧烈摇晃中跌落,被副驾驶座的老林眼疾手快捞住,后座的年轻警员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改装切诺基特有的柴油尾气,熏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似乎是慌不择路,白色捷达撞在撞断树木后,急转冲进一旁的小道,车尾横扫过树枝断口,似是要擦出火花,飞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盛律清猛踩刹车,黑色切诺基的轮胎在泥地里撕出尖啸,差点犁进五米深沟,他抄起强光电筒翻身下车时,便撞见捷达的车头嵌在断木里,引擎盖扭曲掀开,驾驶车门洞开,一路都连着点点鲜血。
“老大,后备箱有发现。”吴天华举着对讲机,手探向男人的鼻息,松了一口气,“还活着!”
“肺叶贯穿伤,但避开了心脏位置,吴天华,通知山下的兄弟,先把人送医院。。”盛律清摸到引擎盖尚有余温,忽然听见崖边传来碎石滚落声。“老林,赵和,你们拿枪跟着我,人应该跑不远。”
盛律清反手摸向腰间的□□,扯开保险拴,三人对视一眼,呈包抄架势快步追了上去。
夜间的山里气温依旧闷热潮湿,陈康林的皮鞋深陷腐殖土,溃烂生疮的脸颊被树枝刮出血痕,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胸口像是破旧的风箱,脚下的步伐愈发沉重。他的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只可惜,还差一步,就只还差一步。
身后是穷追不舍的警察,脚下已是碎石滚落的悬崖,陈康林颤抖地摸向左心口的暗袋,忽然神经质地笑起来,缓缓闭上了眼睛,“扑街,被耍了。”
人在濒临绝望之际,似乎都会走马观灯地回望半生,在医学上称之为回光返照。
陈康林笑得眼泪都要出来,模糊之中他看见二十岁的自己穿着浆洗发硬的白衬衫,拎着掏空全家的学费站在校门前时的意气风发,总想着凭借一己之力便能改写命运。
毕业后他进了学校,过得却不如意,后来他结婚了,同一个贤淑的女人一道,他终于放下了身段,尝试去做那淤泥。
陈康林至今记得那夜银河舞厅的威士忌有多涩,秃顶校长用牙签剔着卡在在牙齿间的剩菜,口若悬河地指点肩上,桌下粗短手指却正陷进陪酒女郎的雪纺裙褶。
而那群永远高高在上,轻蔑叫他外地佬的同事,此刻却佝偻着腰,满脸堆笑地拍着马屁,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肚皮滚圆,笑声刺耳。陈康林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他摆摆手,借口喝多了要去厕所,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他前所未有地心烦,不知是酒精上头还是冲动为之,醒来后便是招待所的白床单和横亘在腰间的纤细手腕。
走马灯突然跳帧到1993年立冬,陈康林跪在区卫生所冰凉的瓷砖上,手里化验单被穿堂风吹得哗啦作响,红章像烙铁般印在诊断栏,心脏处像是开了一个洞,一整季的寒风都关了进去。
他所有的志气报复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他想瞒下这一切,只是急剧恶化的病情,还是躺上了医院病床。幸运的是,叫做华家庆的医生能治他的病,所以一日一日十几粒药灌下去,钞票如流水般花了出去,依旧收效甚微。
陈康林尤记得那个冬日,谢娟把冰冷的手揣进他手心取暖。她浑身都散着万紫千红润肤脂的茉莉香,忍着眼泪劝慰他继续治疗,没有工作她可以去摆糖水摊,说小时候阿嬷教过她做钵仔糕,浇上桂花蜜能甜到心坎里,只要有手,一定能赚钱给他治病。
记忆被刺目的车灯撕裂,陈康林的眼前突然涌上一群面目狰狞的警察,像饿鬼般扑上来,拖着他的脚腕,仿佛要立刻要了他的性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脏剧烈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逃。
1994年惊蛰的闷雷中,陈康林还是出了院,谢娟的肚子渐大,再也维系不了高昂的治疗费。原以为是改变两人生活的孩子,确实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导火索。
走马灯在此刻卡带,陈康林看见自己愤怒地将精心准备的碗碟扫落在地,脸色惨白地捏着单据几欲呕血。原本死气沉沉的家中爆发前所未有的争吵,好女人谢娟也成为了浪荡货,襁褓里哭得细声细气的崽子可能不是他的孩子。
他遭到了前所未有的背叛,大概从那一刻开始,他便是真正的死亡。
还未等陈康林做出决断,黑暗中一双大手便从背后伸出,陈康林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往前滑去,身体如同枯叶一般飘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
“陈康林不会是见逃不过就自杀了吧!”老林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望着脚下,若不是盛副队拉了自己一把,恐怕今晚就要交代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