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夕阳被百叶窗切割成细碎的金箔,落在翻开的档案上,老林夹着烟的手指在"王贵"和"谢晓程"两个名字间来回游移,烟灰簌簌落在泛黄的纸张上。
“王贵的手算是废了。”窦原捧着搪瓷茶缸凑过来,泡得发胀的枸杞沉沉浮浮,“离开南海市前同人起了冲突,右手手筋被割断,现在摸牌九都只能用左手,他怀疑是医院派人给的警告,拿了赔偿后,连夜收拾行李回了乡下。”
“谢晓程有不在场证明,他背着人养了个情人,案发时正在外头幽会,”罗建国吹去漂在茶汤的浮沫碎,慢悠悠呷了一口。
孔祁突然从档案堆里探出半张脸,惊呼了一声,“这样说来,谢王两家算是摘出去。”。
”赵保国的病历记录是假的,我调查了他在人民医院的就诊记录,尿毒症晚期,只剩下换肾一条路子,可在华家庆接手后就变成了慢性肾炎,出院后的复诊记录也是假的。”老林指尖夹着红双喜,种中戳在出入境记录复印件上,“前阵子警察找过他后,没多久就跑去了香江,在出入口岸查到了他的记录,现在给他看店的远方的表侄也是临时找来的,不排除畏罪潜逃的可能性。”
“陈康林这潭水更深。”一旁的老谢插嘴突然出声,沾满灰尘的拇指抵在档案袋麻线上。“他留给邻居的地址是亲堂叔家的,南广省那边的派出所派人再去核实了一遍,谁料那堂叔也是一点都不经吓,没问几句就交代了,陈康林拿了钱教他说的,其实根本没去投奔他。”
日光灯管在头顶滋滋作响,霉斑斑驳的牛皮纸袋打开时,樟脑丸的刺鼻气息混着陈年潮气扑面而来,像极了殡仪馆停尸间的味道。“所以我们又跑了一趟陈康林的老家,却得知他八个月前就已经死了。”
老谢的声音低沉,喉结上下滚动,勉强挤出几个字,“一家三口同一天死亡,销户证明是村支书亲手办的。”
档案袋里滑出几张泛黄的纸张,四寸见方的死亡证明上,户籍警的红色印章正在褪色。小警员看着几张黑白寸照,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跨省办案本就困难重重,尤其是在户籍制度尚未完全落实的年代,各地资料不互通,心思不正的人便利用着漏洞行违法之事,造黑户、假身份、失踪人口的案件层出不穷。
“赵保国看起来像是畏罪潜逃。可他的动机呢?按照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他完全没有必要去杀人,甚至华家庆手术后恢复了健康。”老林指节叩响锈迹斑斑的铁皮台面,掉漆的老式吊扇在头顶吱呀打转,将烟灰扫落满地,“反倒是陈康林看起来嫌疑更大,死亡的时间太过于巧合了。”
窦原突然开口道:“老谢,陈康林到男科医院前的就诊记录有去调查吗?”
老谢挠了挠板寸头,黝黑的脸上浮现一丝窘迫,“他只在男科医院留下过就诊记录,剩下的小医院和诊所还在继续调查。”
盛律清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日光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谢娟搬去广南省前,去妇幼保健医院验过血,报告显示她HIV阳性,而她孩子也被检查出携带着艾滋病毒。 ”
“谢娟怎么可能会得这种病?”一旁负责做排查的警员开口道,语气中带着不解和质疑,“街坊个个她称赞贤淑,同陈康恩爱非常,当时陈康林病得要死的时她一个人打两份工都要供起他的医药费,怎么可能在外面乱搞,得那种~”
话音在喉头碎成煙灰,小警员后脑沁汗,偷偷觑了眼端坐正首的盛律清,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他前阵子才从下属派出所调上来,这头一回遇到大案子,竟不小心顶撞了顶头上司。然而盛律清并未表现出不悦,反倒是静静看着他,眼底满是鼓励。
“谁说一定是在外面乱搞才会得这种病。”顾文姝扬了扬手中的报告,语气冷静,“艾滋病,又称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征是由人类免疫缺陷病毒引发的全身性疾病。艾滋病有三种传播渠道,血液传播,母婴传播,性传播。谢娟在卫生堪忧的地下血站卖过血,极有可能是使用了未消毒的医疗器械,造成的血液感染。”
“污名比病毒更致命。”
轰轰烈烈的时代变迁下,几乎所有人都粗暴地将艾滋同性划上等号,认为是不检点的男女在床榻间传播着这种不治之症。
然而在血浆经济的影响下,血液传播才是真正的主流,只是涮过一趟水的针头,从这根血管链接另一根血管,病毒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甚至一度在贫困地区形成艾滋村这种时代产产物。
小警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谢娟的孩子就是通过母婴传播的?”
顾文姝将报告递给盛律清,点了点头:“基本上可以确定。”
“那谢娟现在?”老林默默地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烟雾缓缓升腾,弥漫在空气中,一时之间似乎看不清楚。“是不是已经……”
“根据她最后一次的检查结果推断,现在应该已经死亡,”顾文姝展开医院报告,继续道:“艾滋病可以分为急性感染期,临床潜伏期和艾滋病期。寻常来说许多患者感染后,只要积极配合治疗,能生存十多年。可也有特殊情况,就像谢娟,她还同时患有播散性结核,双重感染下,存活期应该不长。从她最后一次检查结果来看,应该已经离开人世。”
“那这样说来,陈康林是为艾滋病的事情同谢娟争吵,而谢娟之所以会患上艾滋是为了救陈康林去卖血,所以事情又回到了华家庆身上。”罗建国皱着眉头分析着:“陈康林家庭破裂,妻子和孩子死亡,所以对涉案人员进行报复,动机倒是充分,可现在陈康林都已经申报死亡了。”
盛夏的暴雨砸在生锈的消防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