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看似是担忧,实则步步紧逼,甚至将将所有矛头都转向了顾文姝。
这火终究还是烧到了围观人的身上。
窦原眉骨的旧疤突突跳动,那是追捕水客时被铁丸擦过,留下的伤口:“罗建国,我发现你说话越来越有意思了,没有颅骨复原之前,警察就破不了案了?”
“大家不都是依靠现场线索一点点排查,你现在要全警队上下为了什么狗屁颅骨复原,改变侦查方向。你心里到底是想升职还是想破案,自己清楚,别把人都当成傻子。”
罗建国的国字脸涨成烧鹅色,皱巴巴的笔记本被拍得砰砰作响,枯木似的手掌满是纵横交错的伤疤。
“破案讲究与时俱进。难道警察的眼界要一直停留在十年前?新科技新技术能帮助快速破案,这是事实。我们警察不仅要提高自己的能力,也要提高认知水平。”
丢下一句,还不屑地瞥了眼气得喘着粗气的窦原,面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此时站在一旁的顾文姝突然开口道:“我能做颅面复原,准确率可以达到百分之八十五。”
话音落地,满室寂静,这位女法医还是有些嫩,老罗和窦哥之间的斗争只有盛副队可以平息,其余人上去就是炮灰。
果不其然,罗建国马上把火力对准插话的顾文姝,眼中的怀疑和轻视丝毫不加掩饰:“细路女懂个屁!省厅专家都不敢打包票,你空口白牙就是八成。你知道叫做颅骨测量点?知道什么叫颅面软组织厚度吗?”
“对着个小姑娘发脾气,罗建国你是越活越回去了!”窦原猛然起身,带着木椅落地,震得顶上那盆吊兰簌簌落灰。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一旁看似乖巧站着的顾文姝开口道:“连八成的准确率都做不到,那只能证明你口中的专家太废柴,如果只会几个专业名词就出来卖课,建议专家重修解剖学,别出来误人子弟。”
“还有刚才那句话也送给罗警官,做人也要与时俱进,不仅要提高认知水平,也要提高个人能力。”
原本还暴怒的窦原不禁都要笑出声,顾文姝这一开口就是足以毒死蟑螂的小嘴,他可是见识过,当初嘲讽的对象还是……
盛律清屈着指节敲了敲桌面,锐利的眼神扫过来,如草原的鹰隼:“你确定?”
顾文姝坦荡地直视他的眼睛,丝毫没有退却:“能,92年随江白骨案,我做的颅面复原,误差不到百分之十。”
“你?”罗建国扯着嘴角,一股气音从牙缝挤出,依旧是轻视的语气:“92你才多大?说大话都不怕闪了舌头。”
1895年,德国学者依照巴赫的遗体还原了其生前的样貌,是颅骨复原应用的开端。国内听到这个词还是当初那起轰动全国的坠机事件,只不过当时的技术和学者都是苏联的。真正广为人知的是随江白骨案的侦破,专家和学者才将视线投向这片空白领域。
罗建国对顾文姝所说的话嗤之以鼻,就算是她是案件的参与者,可刘教授也强调了当时各种复杂的背景,单纯事件本身并没有多少参考价值和研究意义。
这些都是学术界相互攻歼的话,被罗建国奉为圭臬且深信不疑。如果后世顾文姝的同事知道罗建国此时的心理活动,估计要嘲笑他半个月。
这位刑侦支队实际掌权者并非因循守旧之辈,早在八十年代末在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进修时,他就跟着国外专家接触过颅骨复原技术。
盛律清目光掠过档案袋里刘教授的履历。这位挂着生物力学头衔的教授去年刚因虚报科研经费被约谈,此刻却摇身变成刑事技术专家。
指间的钢笔停住,白炽灯在他鼻梁投下道阴影,看不清楚面上表情。
“盛副,省厅专家都是老教授,经验丰富,而且这些年省厅一直在推动科技在刑侦领域的应用,我们下属县市积极响应号召,也是一桩美谈。”
罗建国这话一出,像是投入干燥草垛的火星子,瞬间将气氛点燃,脾气暴躁的窦原气得脖子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顾法医既然有经验,这件事情就交给她了。”最后盛律清一锤定音,语气没有波澜,眼底却透着警告:“孔祁,你继续协助顾法医。窦原,你先休息会,等老林回来接着他的工作继续摸排。”
罗建国面色一僵,—这安排等于把他架在技术流程之外。正要开口,却见盛律清站起身来:"老罗留下,上次反扒行动还有些口供需要再对一下。"
门关上的刹那,窦原冲顾文姝挤眉弄眼:“走着,哥请你吃龟苓膏。”
龟苓膏自然是没吃成,外头的天像是破了口子,水不要钱地往下倒,食堂打包好午饭,便回了解剖室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