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胳膊被划出一道三寸长的刀口,待缝合好伤口,已是华灯初上。
换上一身崭新的银红棉袍,她特意在泛白的唇上点了从花想容买来的嫩吴香,还敷了胭脂水粉,让气色看上去红润些。
在门口放一挂鞭炮之后,她揣着冻僵的手,来到隔壁八大胡同里的望北楼。
望北楼是京城赫赫有名的楚馆。
大清朝是禁娼最严厉的朝代,官员不得嫖.娼,但却奇葩的不禁男风楚馆,故而清朝情.色行业最为昌盛,官员尤其崇尚狎男妓和捧优伶。
吕云黛闲暇之时,最喜欢去望北楼刺探情报,顺便听粉戏。
除了拜财神,她还有一个解压的奇葩癖好,只要不出京城办差,她每月末都会雷打不动去望北楼,听花魁公子凌相公弹一曲。
她之所以想听凌相公弹一曲,是因为她囊中羞涩只够听一曲,凑不出多余的银子做别的,并非她不想。
昨儿发了银子,她决定好好犒赏自己,让凌公子弹两曲,再喝一杯,弹一曲十两银子,让凌公子陪她喝一杯酒二十两银子。
除夕夜合家欢聚,八大胡同里见不到几个人影。
望北楼里更是门可罗雀,龟奴儿大老远就看到老熟客,却忍不住皱眉。
这穷抠的丑八怪几乎每个月都会来,每回都小气的只花钱听一曲,多一个铜板都抠不出来。
龟奴儿叉腰转身拔腿寻凌相公。
“凌相公,那抠门的女夜叉又来了。死抠门的家伙,每回来连花生米都舍不得点一盘,还厚着脸皮来嫖,接吗?”
暖阁内,一眉目疏朗清润如玉的少年正独坐琴台,少年披一身华贵白狐氅衣,姿容卓绝,身姿挺拔若清癯修竹,端方俊雅。
“接,恩客今日还是只弹一曲?”少年嗓音温煦,令人如沐春风。
从踏入暖阁那一瞬,吕云黛嘴角的温和笑容就没停下。
“有劳凌相公,今日我买两首曲子,再陪相公喝一杯薄酒,烦请来一杯屠苏酒。”
“啊这..您就点一杯屠苏酒吗?您不点些下酒菜?一杯怎么卖啊,我们都是一壶起卖的。”
龟奴儿忍不住翻白眼,这位抠姐儿今日再次刷新他对穷和虚荣之人的认知。
“那..今日就不点酒了,听曲就成。”
吕云黛尴尬搓手,低头不去看龟奴翻到头顶的白眼。
“开始吧。”她将二十两银子丢给龟奴,转身落座。
每回她只要一焦躁,听凌相公的琴音就能得到安宁,听凌相公弹曲,俨然成为对她唯一有效的解压方式。
她有一个梦想,十五年后她拿到退休金,若凌相公还在当男妓,她就把他买回去,让他为她弹一辈子曲。
到时候他早已人老珠黄,想必不用花太多银子。
她缓缓合眼,须臾之间,悠扬琴音响起。
感觉到龟奴下楼的脚步声渐远,吕云黛缓缓睁眼看向凌相公。
她从袖中取出十两银子放到矮几上:“这是给你的,别让老鸨儿发现,藏好。”
“春联写的极好,多谢,造化和百福都被你养出肥膘了,有劳。”
“举手之劳。”策凌拂袖将银子笑纳。
“明日开始,我需进山打猎,正月十二方归,还是老规矩,若三个月内我未归,帮我把造化和百福放走,房子烧掉,再买些香烛纸钱烧掉。”
“好,你流鼻血了。”
“咳咳咳咳....天干物燥,火气大。”吕云黛仰头,可鼻血却越擦越多,脑袋里仿佛无数根针在扎,不断的搅动脑浆子,她疼的捂住眼睛。
“别停,继续弹啊..”她的语气都变得哽咽嘶哑。
策凌蹙眉继续抚琴,这个女子言行举止甚是怪异。
只不过能来楚馆寻男妓寻欢作乐的女子能有几个是正常的良家女子,他见过更病态的女恩客。
琴声袅袅,可今日却完全无法抚平她狂暴的情绪,吕云黛扶额起身。
“抱歉,让凌相公见笑了,接下来我可能会发一会疯。”
“做我们这行的百无禁忌,见过的恩客千奇百怪,只要你给得起银子,砸坏桌椅杯盏赔钱即可。”
“.......”吕云黛默默放下手里看似很贵的博山炉。
可钻心刺骨的剧痛侵袭而来,她开始渐渐失控,满目猩红。
咚咚咚,矮几被一拳砸碎。
“怎么回事?”龟奴领着两个魁梧的彪形大汉匆匆赶来,看到那个抠门女子正七孔流血在猛砸桌子。
“下去。”策凌扬手间,龟奴们俯首离开。
悠扬的琴音伴随着狂暴的敲打声不绝于耳,许久之后,吕云黛跪坐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她面色青紫,终于还是忍不住取出解药仰头服下。
熬不过去,怎么办?始终熬不过去。
无论她如何硬扛毒发,仍是熬不过除夕夜子时,她垂头丧气缓缓站起身来。
“抱歉,桌子多少钱?我赔。”
“黄花梨木大漆八仙桌,市面上最少八两起。”
“好。”吕云黛从袖中取出十两放在琴台,转身扬长而去。
“等一下,我还欠你一首曲子。”
“等我回来再听。”
她真是个极奇怪的女子,策凌压弦止音,却见她转身走到门外,肩上扛起三柱比手臂还粗许多,比她还高一截的香柱缓缓走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