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衲神殿门前,一群山民正将里外围得水泄不通。沉寂多时,这个地方还是头一回迎来如此尊贵的审讯对象。
众人情绪高涨,都有着同样的激昂,同样的热情纷纷,强烈地想挤往第一线。若非尚有侍卫驻守,恐怕那神殿大门早已被踩扁。
这时,上空倏然传来一阵极有韵律的轰响,所有人听后,无一例外地自觉散开。
马车徐徐降落,未几,帘子掀开来,一位白衣少女缓步走下。那双眸子清寒如霜,她抬手擦去唇角血迹,淡淡地看着众人。
昔日的圣女因为宗规高高在上,如今触犯禁忌,不会再不会有人敬奉她。可为何,她竟半点不觉恐惧?
大家都想不明白,以至于提前备好的臭鸡蛋,烂菜叶无法在第一时间派上用场。等到那少女进入神殿,才回过神,遗憾不已。
刚踏入大殿,一道蛮力忽自后方推来,白清微禁不住脚下踉跄,深吸一口气勉强站稳。殿中渐渐响起窃窃私语,她垂下头,春水般的眸子覆上层淡淡水雾,端立着一言不发。
这群执迷不悟的人。
等到诸位长老们陆续走入大殿,这阵喧哗刺耳的议论声才渐渐停止,所有人恭敬地低下头,分至两侧,站列齐整。
“微儿,你怎会在这里,这些天你去哪了?”
经过白清微时,一道黑色长袍顿了顿,朝她侧过身来,惊讶道。
“自然是擅逃神塔,她已犯下重罪,此事传得满城风雨,木长老又何必明知故问。”
“微儿不是那样的人,这其中必有原因。”
她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来至白清微身前,满眼心疼地望着少女:“微儿,告诉我是不是有欺负你,我可为你做主。”
白清微不答,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向她发梢,却被她微微偏头避开。
世上从来没有慈悲的神灵,只有万千居心叵测的邪魔。
曾经有多为白摩罗神使身份自豪、为能侍奉山神左右而感激,现在就有多么的感到可笑。
人心可畏,时至今日,她才大梦初醒,看清楚身边盘踞的究竟是怎样的魔鬼心肠、慈悲面孔。
白清微目光不离地面,从始至终也未看她一眼,只淡淡说道:“多谢木长老好心。违背宗规,擅离神塔是我自愿之举,无人胁迫。”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众人怒视着那站在大殿中央的少女,差点没气得当场呕血。
侍奉山神是此地所有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她怎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木长老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回到座位,脸色依旧温和从容,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那笑意不假,可若仔细看去,会发现那眼底有一抹极淡的蔑意。
莫非她已知道了什么?
白清微敛起眸子,将止不住地颤抖的双手掩藏在广袖下,极力维持镇定。
从头到尾,这些人从未真心待她,长老、师尊、山神,他们对她的好,全因她是副天生的好躯壳。
三年前试炼结束那晚,木长老日夜不休地照料昏迷的她,不曾歇息,为的,便是将那碗药汤亲手喂给她,令她被迦南宗蒙蔽在鼓里。
那些被隐瞒遮掩多年的记忆得见天日,一览无余地重现,连呼吸都仿佛带起刺痛。
不论如何,她都要想尽办法逃走!
*
等待的空隙不长,不多时,大祭司便随一众侍从赶到,踏入这座玄衲神殿。
殿内气氛陡然凝重起来,众长老不再闲谈,许长老率先向他开口禀报详由:“祭司大人,圣女已被我侄儿抓获,据他所言,圣女在过程中不但不认罪伏法,还口出胡言,将我宗祭神诬作邪祟一流,恶劣至极,请大祭司立刻将这妖女活活烧死,以示我宗威严,平息众怒!”
闻言,大祭司抬眸看向那浑身是血的少女。青铜鬼面下,深邃的目光明灭不定。
“他说的,可属实?”
“回禀师尊,弟子的确说过此话。”
白清微抬起头环视殿内一圈,对那些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自己的众人,平静得出奇。
“渺茫山脉常年受地底溢出毒气之侵扰,是以弟子怀疑,此情正与那山神有关。”
“无凭无据,妄下定论,白清微,你好大的胆子!”
大祭司怒喝一声,一道强压自他周身布开,压在肩头如若泰山压顶。白清微闷哼一声,双膝被迫弯曲跪下。
“何须证据,若得山神庇护,应叫众人长命百岁,平安顺乐,可此地山民寿数皆短,百病缠身,从无改善之迹,这样的神灵怎值得崇奉!。”
少女的声音悠悠回荡在大殿,殿内许人惊得不敢合嘴。他们身边确有不少亲人接连死于山间毒瘴,这在他们眼里早已视若平常。
在渺茫诸多山民的普遍认知里,很少存在外世那般长命百岁之人,大多数人还不过四五十岁,就到了寿终正寝之时。
“此地毒沼众多,本就瘴气环绕,若无山神庇护,我等早就葬身此地。山神之威,岂容你信口亵渎!”
这份寂静没能维持多久,就被许长老再度打破。他倏地站起身,激动地指着她的鼻子怒声斥责。
白清微蹙起秀眉,瞧了瞧他,又瞧了下其他人惊诧的目光,心中忽然明了。
迦南宗行事谨慎,至今只有她一人进入过山谷,便是将知晓的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
而今,明哲保身才是首要。
她悄悄看了眼大殿正中央端坐的大祭司,百思不得其解。
从修炼之初,大祭司就待她很好,这种好很奇怪,他会悉心传授她各项法术,却唯独从不允许她笑,不许她脸上有任何的表情。
他说,圣女是神的使者,聆听凡人虔诚的声音传达给神,是神在凡间的化身。神灵无悲无喜,因此她不能有情绪。
可从一开始,她就不是什么圣女,只是奉养邪神的工具。为何他却要像一个真正的师尊那样,严格地督促她修炼?
他明明可以从一开始就教废她,这究竟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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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那南城军所呈,乃我宗秘宝无芳偶,宗门上下只有这一只,你可是利用此物逃脱?”
他手上,正持着一支黏土泥偶,看来他已知晓了前后经过。
白清微紧盯着那只泥偶,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慌忙向他解释:“弟子只是想跑出去玩,绝不敢有二心,多年一直视神塔如家,对我宗祭神亦虔诚侍奉,从无怠慢。弟子对山神的出言不敬都是被一时糊涂冲昏了头……请师尊看在弟子多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弟子一命!”
说着,她一遍又一遍地磕头,沉闷的响声在大殿持续不断地响起,一声比一声更重,叫人心颤如鼓,竟后怕这孱弱的少女就此撞死于神殿。
在第三十响时,她已破相,额头隆起一团乌青的包,可那张精致的小脸非但没有半点丑态,反而因那抹惨淡,显得更加楚楚动人。
少女眉间挤压的痛苦,像碎玉般凄惋哀凉,所有人的心不由为之紧紧揪起。
“微儿一直兢兢业业,大家也都看在眼里。这十年来,她从未出过一丝差错,办事仔细,练功勤快,还请祭司大人看在我这把没用的老骨头份上,将她从轻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