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中,大钦茂穿过亭台水榭,来到一座雅致的宫殿中,见到宫殿的主人,施礼道,“钦茂见过姑姑。”
对面正是大武艺之妹延华公主。
大钦茂让身后的侍从奉上一物,“底下贡的白菟皮,姑姑留着做斗篷吧。”
“阿茂有心了,坐吧。”
侍从奉上茶水,大钦茂撩袍坐下,“姑母近来可好?”
只听延华公主温然笑道:“好,没病没灾,多福多寿,你们忙,也不用总来问安。”
大钦茂与她话一些家常,无非就是“端阳节有多热闹”“近来读了什么书”“父王因为二叔的事情又发了几次火”云云。
大延华静静听了,在侄子端起茶杯喝茶的间隙,轻轻抬手一挥,屋中侍立的仆从会意,全都退了下去。
她转头望向大钦茂,目色深沉而慈爱,“阿茂,想说什么你就直说吧。”
大钦茂沉吟片刻,果然什么都逃不出姑母的眼睛,复抬起头直说:“姑姑,父王说我应该大婚了。”
大延华点点头,“好事啊。”
“可是姑姑,杨家那个姑娘,本是大哥的未婚妻。”
大延华注视着他,片刻后,语重心长地说:“你心里在意的,真的是她跟都利行那点微薄的联系吗?”
他不觉垂下目光,大延华的声音传入耳中,直入心间——
“阿茂,你小的时候在我身边待的时间不算短,既然你愿意来找我,那姑姑也跟你多说几句。”
“云岫她是你娘临走前选的儿媳,朝中暗流涌动、派系纷争,杨家在朝中的影响自不必说,又一贯中立,你娘能为你们做的,已是最好的选择。说句僭越的话,那几乎等同于,谁结这个亲,谁就是将来渤海之主,你不娶,让义信娶吗?”
“你刚也提到你二叔,你父王与你二叔闹成那个样子,着实是伤元气的,你们这一辈不能再步后尘了。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可你生在王族,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想要江山,总得舍弃点什么;你不想要江山,想要的也得不到,甚至只有死路一条,这与谁的品性无关,只是到了那个时候,不是一个人可以做得了主的。”
“杨家那姑娘,且不说她与都利行从未定亲,如今都利行不在了,你娶她本就无可指摘;退一万步,就算他们定过亲,又怎么样呢?若论起来,咱们靺鞨相承肃慎勿吉一系,他们的传统是兄弟死妻其妻,只不过我们在汉地久了,没人提了而已。”
“至于其他人,你已经做的多了,再多就适得其反了,她的命,在你的选择里。”
大钦茂静静地听着,自始至终没有抬过头,大延华心里实在疼惜,“阿茂,人这一生,可能遇到很多坎坷,情关算一个,拿得起放得下是一种智慧,不一定在一起才是最好的结局……”
她话至此处,音色低沉下去,大钦茂听出她言语中的自责唏嘘之意,忙说:“对不起姑母,惹你想起……”他话没说完,大延华摆摆手,“总要释怀的,一切都会过去。”她知道这个侄儿心里什么都清明,只是心中仍有一丝不甘罢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该着眼的,是更大的天地,天下万姓,都在那个天地里,当然也包括,你在意的人。”
大钦茂离开后,大延华踱到外面,侍女为她披上披风,看看走远的那个身影,轻声问:“公主,二王子是有心仪的人吧?是门第太低了吗?”
大延华心想,不算低,只不过错开太远了。如果大钦茂只是一个辅佐都利行的王臣,如果没有二哥那档子事,或许尚能算是一桩良配,可是如今,星云斗转,大钦茂将来没机会做一个闲散王爷了,那仅剩的一点微如星火的侥幸希冀也该尽早割舍。
她心里这样想,嘴上说的是:“心仪又如何,若是兰因絮果,还不如相忘江湖。”
侍女心知又勾起了主子的伤心往事,心下恻恻,果听延华公主低声又说:“他的忌日快到了,记得早些准备。”
侍女应下,扶她回了殿中。
隽清此日甚觉疲乏,迷惘间仿佛回到了从前,面前的烛火被风吹得晃了晃,转头只见狐裘大氅披身、姿容俊逸的少年带着清冽的风雪之气而来,手被寒风吹得有些红,却还是神神秘秘地护着一物,朝她递来。
那是一束盛开的冰凌花,金黄绝艳、娇小玲珑却雪骨傲立。
其实花和人都一样,在最好的时候相逢过,已是世间至幸。
谁知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的一切景象消失了,周遭的环境甚为陌生,仿佛雾气笼罩,朦胧不清,只见前方隐隐有火光,走近几步,忽然燃起熊熊烈火,好似要灼灭这世间。
隐约见到一个墨衣身影立于火光中,她看不清那是谁,只觉得有些熟悉,刚想近前去,却被浮起的烟雾逼退,白光照耀,身子一霎便向下沉去。
猛然睁开眼,发觉自己和衣歪在榻上,原来是一场梦。
她想起昨晚本想歇息片刻再去梳洗更衣,未料到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看天光,应该快要亮了,索性便不再睡了,提了架上宝剑去了院中。
院中有一颗桃树,现下正是落花时节,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香雪花雨中,剑花轻挽,凌厉中又带了一丝柔和。
她和裴翊习剑,未有懈怠,因为只有习得武艺,通过武试,她才有机会去做她在意的事。
天光大亮时,忽响起敲门声,开门一看,门外来人,不是别人,却是大钦茂。
她连忙收剑施礼,“二王子。”
大钦茂温然回道:“路过此处,来看看你。”
见院中有石桌石凳,大钦茂说,“我看这不错,在这坐会吧。”
隽清取来茶具烹茶,香气氤氲开来。
“那个案子有什么眉目了吗?”大钦茂开口问。
“此案牵涉甚广,背后之人隐藏得也很深,绝非一朝一夕可破。”隽清看看大钦茂,抬手一揖,“上次从铁利牧野那里倒是证实了此前的诸多猜想,还未有机会谢过殿下。”
大钦茂摆摆手,“这案子本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如今虽只显露冰山一角,但背后之人野心昭然若揭,不加约束,日后必为大患,不可掉以轻心。”高隽清将斟好的茶放在大钦茂手边,大钦茂只看到她手上的茧,从前并没有的,大概是习武所致,心中不觉有些酸楚,复说,“只是你在青云司,也别太逼着自己了。”
隽清手上一滞,“是,多谢殿下。”大钦茂冷不丁一问:“等这个案子了结,你将来有何打算吗?还要继续当译语?”
她的目光在茶上,沉吟片刻,只说:“我想出去走走,父亲写过半本各国的见闻风物志,我想帮他续完,还想把更多的汉家文化带回渤海,让渤海更加繁荣昌盛。”
大钦茂心下清明,是了,她虽然生在大族,可从来也不是拘束的性子,她应该振翅高飞、自由翱翔,不该被困在方寸之地不得解脱。
好像心底里绷紧的一根弦倏忽松弛了下来,两厢沉默了片刻,大钦茂说:“我过些时日,准备大婚了。”
隽清转头看看他,试探着问:“是杨姑娘?”
大钦茂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