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山上才有无名村,无名村自然不在雁归山顶。
纪一笑带着二人七拐八拐,又走了大半日,才隐约听见谈笑声,窥见人家。
柳折早已醒盹,跟在纪一笑身后慢悠悠地走着,好奇道:“一笑兄,绕了这许久,我们可否还在怀州?”
“不知。”纪一笑摇头,“我们只认得山里路,不知山下如何划分。”
闻言,柳折向外望去。所见之处皆是一片绿意盈盈,鸟叫虫鸣声不断,却不如往日那般聒噪,反倒沁人心脾。
他们这边说着,眼看也已到无名村。
说是村,也只是山间错落开来的十来户人家,家家户户门前晾着各类瓜果干脯,偶尔还会有孩童在路旁经过。
路旁的村民们见纪一笑来,纷纷向他问好,纪一笑也笑着逐一回应。
回应完后,他又继续领着二人向前走,解释道:“我爹当年迫于形势,落草为寇,可没过几年,京城那边又出了乱子。”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瞥一眼赵丰年,见他神色无异,才继续道:“他和一群兄弟一合计,就干脆收拾好细软,躲进了这深山里。”
赵丰年自是明了纪一笑指的是当年先皇离奇驾崩,五皇子夺嫡之事。
可斯人已逝,多提无益。他只淡淡笑道:“世道不平,避世也是一时之选。”
“确实。”纪一笑爽朗一笑,领着他们继续上山,“这也算那死老头做过最正确的事。”
听他这种语气,赵丰年不由得开口问道:“不知令尊……”
纪一笑豪迈摆手,“前两年便已随我娘去了,如今只有我们兄弟四人住在这里。”
说着,他们迈上最后一处台阶,竟见一座四方宅子坐落于此,虽无山下富户那般豪迈气派,可在这山坳中,也算奇景。
赵丰年一见此,也忍不住赞叹起来,“没想到山路上来竟还别有洞天,兴许这便是桃花源吧。”
纪一笑被他夸得连连摆手。
柳折想起他刚才的话,不由得心有疑虑。
纪泯只说他有一位兄长,怎的又多出两人?若还有陌生人在,他们恐怕也待得不安生。
想到此,他不由得停下脚步,问道:“一笑兄,你方才说兄弟四人,是还有其他兄弟?”
“有的。”纪一笑自顾自迈进正门,站在堂前对后边大嚷道,“安居,有客人来了,快出来!”
他话音未落,柳折便见一貌美女子款款而来,轻纱坠地,摇曳生姿。
柳折暗暗压下惊讶,看向纪一笑,“一笑兄刚才喊的可是……安居?”
莫非……
纪一笑点点头,随即大步走去,一把抱上那女子,狠狠拍几下她的后背,又搂着她的肩走来,向二人介绍,“这位便是我另一个弟弟,陶安居。”
……
赵丰年提脚走进门去,面色自若,“安居先生,别来无恙。”
柳折:“……”
陶安居比赵丰年更镇定,拱手道:“参加王爷。”
一开口,仍是先前在客栈里听过的那温润声音。
确认他身份,柳折便也走进门内,光明正大地打量起来,若有所思道:“没想到,陶老爷在家中居然是如此打扮。”
陶安居噎住,半晌后才缓缓道:“我只是……在练习。”
纪一笑又抬手揽住他肩头,爽朗道:“安居总是在家鼓捣他的脸,让柳公子见笑了。”
说着,又带着他往回走,“快回去换衣服洗脸,你这打扮,让旁人看见可怎么得了。”
陶安居皱着眉推他的手,“你别碰我,别抱我!”
话音刚落,一记闷声响起。
纪一笑安静了好一阵,才不解地开口,“下手也太重了,安居,我们难道不是好兄弟?”
陶安居:“……”
小半个时辰后,方才从里屋走来的妙龄女子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相貌平平无奇的清瘦男子,站在纪一笑身边。
柳折没有再问这是否他真正容貌,只点了点头,“陶老爷。”
陶安居摇摇头,冲他一拱手,“柳掌柜太客气,此地没有外人,直呼我名即可。”
看惯他先前那副头发花白的模样,又见刚那副女子装扮,现在让柳折直呼其名,多少有些让他犯难。
柳折思忖再三,选了个折中的叫法,“陶公子。”
陶安居点头,也回他,“柳公子。”
……
两人再也无话。
赵丰年面不改色地向前一步,问道:“一笑兄,宅院内可有多余客房?我们先暂住一晚,明日再另寻住处。”
纪一笑又是那阵豪迈笑声,“王爷太客气了,住什么客房,我早给二位准备好了。”
说着,他领柳折二人走出门外,转了个弯,指向不远处,“那是我爹每次被我娘赶出来后的住处,虽然不大,但东西都齐全,也安静。”
二人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只见曲径通幽处,竟还有一处小小院落。方才二人皆被这大宅子吸引视线,才没能及时发现。
纪一笑顿了顿,回头看向赵丰年,低声道:“王爷,因纪泯信中说二位感情甚笃,才如此安排,若您觉得逼仄,住到宅子里也可。”
“怎么会,纪泯说得对。”赵丰年笑着应道,“折儿不喜人多,那边就好。”
纪一笑闻言顿时点头,若有所悟道:“王爷与柳公子果然是兄弟情深啊。”
……
赵丰年只觉得自己此生不想再听兄弟二字,径自牵起柳折的手,看向他,“折儿,你觉得如何?”
柳折偏头看他,表情一如往常,“什么如何?”
赵丰年牵着他往那处小院落的方向再走几步,“屋前摆石桌,屋后种翠竹,和别苑一样,如何?”
柳折看着那方向沉吟片刻,淡淡摇头,“不可。”
赵丰年眨眨眼,“你喜欢什么样的?”
柳折就着二人牵着的手转了个身,伸手指向旁边一处地势较低的田地,“一笑兄,我们可以要那处吗?”
纪一笑愣了愣,看向那边,“柳公子,可以是可以,只是那处如今荒废已久,不知你是要来……”
柳折点点头,缓缓道:“盖屋子。”
*
柳折说盖就盖。
他使唤赵丰年一同上山砍木头,再乔装下山买材料,努力大半个月,竟真给他们盖出来一间小木屋。
四四方方,不大不小,有墙遮风,有顶挡雨,比当年那破茅草屋好上不少,柳折很是满意。
过两日,又把屋前那片地规整好,随意种了些瓜果蔬菜,每日浇水看护着,倒也一片欣欣向荣,满眼绿意。
只是二人已上山一段时日,还未见其他人身影,柳折心中不免有些不安。
赵丰年正在窗边提笔写着什么,听他问及其他人,便停下笔,笑着看过来,“无事,我昨日刚问过,归云去了趟平阳城,看望他爹娘,何晏和陶万里陪着他。”
柳折点点头,又问道:“子喻他们呢?”
赵丰年摸了摸鼻子,“跟丢了。”
柳折皱起眉头瞪他一眼,立时就要起身出门。
赵丰年连忙拦他,“你要去哪?”
柳折冷冷道:“去寻他们。”
赵丰年牵着他坐回桌边,“你这一来一回路上也要时间,况且我还有后半句,后来又找着了。”
柳折拍他一掌,没好气道:“以后说话不许大喘气。”
“晓得了。”赵丰年笑道,“纪泯实在太能藏了,影卫找了好几天。”
柳折眉头又皱起来,“他藏什么?”
赵丰年眨眨眼,“兴许是天性。”
柳折:“……”原来神偷也怕官兵。
将人安抚好,赵丰年又坐回桌边,提笔写完最后几个字,将信纸卷入尾指大的封筒中,放到窗边。
忽而一阵微风拂过,顷刻间,封筒已消失不见。
柳折托腮支在桌边看他,问道:“你这么久不回京城,皇帝不来寻你?”
赵丰年耸耸肩,“回去做什么,我方才就是给皇上写信,要与他断绝关系。”
“就知道贫嘴。”柳折换了个姿势,“安王呢,他如何?”
赵丰年想了想,“还是老样子,在府里逗他的鸟,做他的纸雕灯。”
柳折挑眉,“他不找我了?”
赵丰年摇了摇头,“姜太尉依旧每日与袁太傅找茬,想必也是他的授意。”
一旦提及这些,柳折免不得又想起来从前见过的那些弯弯绕绕。他皱了皱眉,忽地不愿再谈此事,便干脆背过身去,“揉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