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万里在柳归云心里,似乎比所有人想得更为举足轻重。
他走后三日,柳归云依然闷闷不乐,每天只知闷头扫地擦窗擦桌子,连孙子喻拉着他讲各类奇精怪灵故事时,都没以往那么大的兴致。
江青田看不下去了,趁着店里客人不多,提着铜壶就凑到了柳归云身边,小声道:“归云,给你说件有意思的事。”
柳归云闻声抬头,看向他的眼睛里充满疑惑。
“掌柜的平日里不总没事削那棵槐树嘛,今天终于被子喻发现了。”江青田刻意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子喻嚷着让掌柜的赔树,掌柜的没办法,只好说给槐树做件衣服遮一遮。”
说着说着,他反倒把自己逗笑了,抖着手肩膀笑起来,“于是掌柜的就被子喻赶出门了,让他去给槐树买衣服,你说有没有意思。”
“确实有点意思。”
……
说话的自然不可能是柳归云。
江青田愣愣地回头,只见一位身着鸦青锦袍的男子,正怡然自得地站在他俩身后,淡淡笑着,显然是已听了一会。
他赶紧堆起笑容招呼起来,“客官,用饭还是住店?”
男子看了看他,负手摇头,“都不是,我来找江伯威。”
一听这名字,江青田登时就皱起了眉头,笑容敛起,冷冷道:“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客官请回吧。”
刚进门就被直接送客,男子也不恼,只摆摆手,越过他俩径直在一张空桌旁坐下,“不妨事,你不就是江伯威儿子吗,找你也一样。”
”你说什么!“江青田彻底被激怒,铜壶一扔,就要冲上前去。
他的生父江伯威生性残暴,数年里对江青田母子俩打骂不断。
终于十年前一次争吵后,将妻子推进冰冷的河水里。六年前醉酒后,又和乡里的员外儿子起了冲突,当头一棍就把那员外儿子打了个一命呜呼。
员外可宝贝他那个独苗儿子,盛怒之下,买通县官下令严加查办。
此举正中江青田下怀,他毫不犹豫地大义灭亲,新仇旧恨并算,给江伯威争了个秋后处斩。
这事之后,江青田一方面被赞公正无私,却也被人背地里说冷血无情。
他这生父无疑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提不得碰不得,更不愿承认自己是那人的儿子。
男子既然知道江青田过往,说这话无异于挑衅。
可柳折不在,江青田绝不可在客栈里和人动手,柳归云赶忙死死扯着他的衣袖,侧着身子拦在他身前。
男子似是完全不惧他的气势,自顾自地拿起桌上茶杯倒茶,又随口道:“渔山村。”
渔山村是柳归云来客栈前的住处,可知之人甚少,柳归云也霎时间愣在当场,看看男子,又看看江青田,满脸迷茫。
看出男子来者不善,江青田怒极反倒又冷静三分,“不知客官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男子轻笑道:“我来找你们掌柜的。”
他们这边闹出极大声响,在柜台后的孙子喻自是早发现异状,此时连忙走过来,赔笑道:“客官,我们掌柜的今天正好有事出去了,您和我说也一样的。”
男子悠悠喝茶的动作一顿,瞥他一眼,问道:“报了乡试,为何不去?”
这话也正正戳中孙子喻心上伤口,他也顿时没了刚才的耐心,可到底也不敢惹这人,只好干巴巴道:“客官,这与你无关吧。”
说着,他手一伸指向门外,弯腰道:“若客官对民间逸事感兴趣,出门右拐有家茶馆,他们店里有说书人,也卖邸报。”
男子露出淡淡笑容,摇头道:“若我告诉你,李虎至今还在四处打听何晏的下落,我还需要出去吗?”
闻言,孙子喻猛地扭头看他,眼中难掩震惊。
何晏当初因为亲妹被他们乡里的恶霸李虎欺辱,最终含冤而死。他气得冲进李虎家里手起刀落,砍得那恶霸不能人道,才逃到白山镇得柳折收留。
这事可大可小,柳折再三警告过他们不可外传,这男子又是如何得知?
可既然男子知道他们的底细,还刻意揭破所有人的伤疤,孙子喻也没闲心再扮什么气质书生,一把将柳归云拉开,就将人塞到了厨房里。
他又大嚷一声叫来赵丰年,低声道:“市集东边,绮罗坊,青玉阁,香云庄,去找找掌柜的在哪,实在都没有的话……”
他想了想,补充道:“包子铺也行。”
……
包子铺实在和柳折的形象太过格格不入,赵丰年思索片刻,提腿便急匆匆地向市集东边跑去。
幸而,柳折还没溜达得太远,赵丰年找见他时,他正在香云庄里闲闲地和店主砍价。
“五身新衣,三百文。”柳折往柜台上放下几匹挑好的布,随口道,“什么荷包玉佩腰带的,也送点。”
“……”简直就是明抢。
店主干笑道:“柳掌柜,大家街坊邻居,送点没关系,只是这三百文确实太少了。”
柳折凉凉看他一眼,“莫掌柜,你也知道是街坊邻居。这料子你能骗别人,可骗不了我。”
他这话说得一针见血,莫掌柜几乎冷汗快要下来,“这样吧,三百五十文,我再搭您五个荷包,如何?”
“腰带做长一点,我们店里有人个子高。”柳折淡淡点头,算是应下了他的价钱,正准备再挑点别的,转身回头,差点撞上冲进店里来的赵丰年。
市集人来人往,柳折全当自己没听清脚步声,也不多在意,问道:“你来做什么,不顾店?”
赵丰年正想回答,他又一摆手,截住话头,“罢了,来得正好,待会帮我搬东西。”
……
还搬什么搬。
赵丰年顾不得柳折会不会生气,伸手拉过他就要往回跑,喊道:“掌柜的,来不及了!”
柳折被他拉了个措手不及,脚下差点绊一跤,想挣竟也没挣掉,皱眉道:“什么事?”
赵丰年边跑边回头,在喘气间隙给他讲完了刚才客栈里发生的事情。
柳折越听眉头锁得越紧。
二人赶回客栈后,男子果然还坐在那慢腾腾地倒茶喝茶。
江青田走过来,小声道:“小半个时辰了,一直在喝。”
……
耐力真好。
柳折几不可见地点点头,随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便向男子的方向缓步走去。
接近男子身旁,柳折先行低头问好,“敝姓柳,听伙计说,客官来店里找我,不知所为何事?”
男子终于放下茶杯,看他一眼,笑道:“周少侠,别来无恙。”
……
多年未听见这称呼,柳折难免愣了愣,须臾后才对上他的眼神,淡淡道:“钟大人。”
“太客气了,周少侠这一声可真是折煞我了。”钟九崖一甩手,笑得爽朗,“只是没想到,周少侠还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