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景光自己私心里却在叫嚣着不会死,甚至不会被更多组织成员知道身份,这次的陷阱是那个绝对不会伤害他的人专门为他准备的,对方还贴心地预留了撤离的时间,所以他就算真的跳进去也不会有问题。
毫无理智的想法充满了甜蜜的诱惑力,一度让他想要付诸行动,然而这样纯粹出于恋爱脑的冲动如果要用于严肃的工作决策还是太不负责任了,不可能在正式的行动计划中提出,更不可能说服任何人。
所以还是得撤,只是在撤离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可以做。
朗姆在警视厅内部的线人自从被利用坑了琴酒一次后就进入了蛰伏,对他的调查也跟着陷入停滞,想要有所进展就必须让他动起来,公安潜入组织的卧底的准确情报无疑是一个不得不动的理由。
平常他们不会拿这个当诱饵玩极限一换一,但现在反正快要暴露撤离了,自然要发挥最后一点价值。
为了不让对方提起警惕,管理官特意找来了一位当年去警校招人的公安,他见过还是警校生的诸伏景光后来也签了保密协议,这么多年没有情报泄露足以证明可靠。这位工作经验丰富的老资历前辈演技也在线,用足够自然的方式向之前被锁定的三个内鬼嫌疑人透露了自己面试过一个能力出众的警校生但他一毕业就失去消息的事。
都是干公安的,自然知道这代表什么,再加上与之前的情报完全吻合的时间和“等他回来或许就要做我上司啦”这样带着轻微不满的话语暗示对方是参与进了大案,足够组织的线人意识到指的是谁主动套话。
三个嫌疑人里年纪最大资历最深的渡边警部听到开头就打断了他并警告他注意保密,再有下次会上报。去年刚升职风头正盛的小野警部补和管理官的老下属川田警部却都对相关信息表达了兴趣,考虑到前期调查中小野的嫌疑更大一些,那位前辈在用亚洲人中少见的蓝色眼睛这样明确的外貌信息取信对方的同时告诉对方那是个年轻女性,而对川田才使用了年龄性别外貌特征都正确的真实信息。
——无事发生说明有问题的是渡边,身份暴露则是川田,当然如果内鬼是小野,那位同样黑发蓝眼的基尔女士就得幸运地背锅了,诸伏景光和他的同事上级也都很乐意稍缓半天、等她被组织干掉之后再去处理工厂炸弹并撤离。
而从现在的结果来看,一切不言而喻。
“所以,是川田君啊。”管理官的语气有些沉重,原本川田是三人中他认为嫌疑最小的,此刻抓住了内鬼的喜悦远不如自己原本信任的人被证实为犯罪组织内线的消息冲击力大,他缓了一会儿才继续道,“能揪出他来,这次不亏。不过,小野为什么对卧底的情报也那么关注,奇怪。”
正常的做法是渡边那样意识到涉密就叫停,小野全部听完不说还紧抓话头问了不少,态度比川田这个已经证实的内鬼还积极,也难怪管理官之前更怀疑他。
诸伏景光略略思索一会儿,微拧了拧眉头:“说起来,我这里也有些奇怪的地方。”
管理官看向他。
“从我们这边透露出消息到我被公开追杀,中间只过去了两个小时,考虑到情报传递还需要时间,朗姆收到消息后应该没有经过二次甄别就直接下了追杀令。”顿了顿,他的语调轻了半分,“其他的组织高层也认可。”
联络人不太理解:“这不正常吗?”
“不正常。”诸伏景光说到这里,原本不确定的语气渐渐笃定起来,“之前金巴利的事,我们利用内鬼传递出错误情报坑到了琴酒,导致琴酒和维特对朗姆线人提供的情报可靠性产生了严重质疑,这也是他这段时间没什么动作的原因。”
管理官若有所思,但没有贸然打断,而是示意他继续。
他接着道:“正常情况,这个可靠性存疑的线人传来要杀人的关键情报,朗姆或许会倾向于直接相信,琴酒会出于记仇的原因质疑,维特……”他又停顿了半秒钟,“维特会要求再次核查,避免误杀。”
“事实是这些质疑和分歧都没有发生,或者发生过但朗姆作为组织二把手强硬地压下了反对,甚至是没有和人商量就直接下达了追杀令。”管理官不如他了解组织,但比他更清楚一个系统内的高层之间微妙的平衡,听到这里立刻抓住了里面的关键,“但这种行为对这位主管情报的二把手本人是有很大风险的,一旦出错,对他本就不够稳固的威望将是极大的打击,所以至少他自己对这次的情报来源确实非常信任。”
诸伏景光点头:“不久前才出过错的线人不值得这么信任。”
“那么反过来,能这么信任的线人应该没出过错,至少近期没出过造成损失的大错,也就是说,和之前的不是同一个人。”管理官说到这里气得笑出了声,“我们公安可是警视厅审查最严格的部门,谁能想到啊,内鬼居然不止一个。”
诸伏景光和联络人都没有再开口,管理官却很快将情绪压了下去,转而道:“知道是谁就好办了,现在还有更紧急的事——诸伏,你之前说过对组织基地采取行动应该尽快?”
卧底在潜伏期间会接触到大量组织基地、据点和人员信息,出于保密需要很多都不能实时处理,而身份暴露后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就像之前雷司令在德国做的那样,趁组织还没反应过来撤退或销毁,能抓多少是多少。
时间有限,能调动的人手虽然不少但也没多到称一句足够多,行动的顺序与侧重点就变得重要起来,而只有对组织足够了解的人才能够对大堆人和事排出轻重缓急,在进入审查休假的流程之前,他需要先处理完这部分只有自己能做的工作。
这是件急迫又繁琐的事,诸伏景光回归自己真正工作岗位的第一天就加班到深夜,凌晨一点,他合上一份写满了组织信息的文件,半闭着眼睛伸了个懒腰,带着些困意含糊道:“又得熬夜,帮我拿杯咖——”
过分亲昵的声音在睁眼时戛然而止,同样在会议室加班的联络人愣了愣,主动站起来:“您需要咖啡吗?我去倒。”
“谢谢,我自己去就行。”诸伏景光也站起来,歉意地笑了笑,“有些困迷糊了,正好醒醒神。”
巡逻船上的茶水间在走廊尽头,他沿着空荡荡的走廊独自往前,有些恍惚。
这样的恍惚在组织基地是绝对不可以的,在警方的巡逻船上却没关系,这是他真正的职业,一起加班的是他真正的同事,熬夜处理的是他真正希望完成的工作,在这里他不是绿川唯不是苏格兰,不必担心放松之下一句话一个动作引来怀疑,更不必害怕下一秒就收到一条要求他去杀人放火的短信。
他从开始卧底的第一天就在期待这一刻,很多次生死之间他就靠着这个回到阳光下的愿望咬牙坚持,然而真正走到这一步的时候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振奋喜悦,反而徘徊着不知所措的茫然,空落落的。
他无声地扯了扯嘴角,重新回到会议室,平静地打开下一份文件,任由咖啡的苦味在口腔里漫延。
他知道那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