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是刺青。
纹刺青之前,他刻意在九十四身上摩擦的痕迹都会被蝣人强大的自愈能力快速消除;纹刺青之后,他偶尔不经意留下的指印却久难消弭。
刺青给了他和九十四身体上的阶级划分——他的身体主宰着九十四的身体,给九十四肉身造成的一切感觉都比旁人更甚数倍。
阮玉山想明白了问题所在,往床上一坐,对着九十四细细凝视起来。
痛楚会延续,会加重,会放大,那——快乐和欢愉呢?
窗外的月光逐渐下沉,同阮玉山的目光一起,从九十四白釉似的侧脸缓缓下移到平坦的小腹。
阮玉山捻了捻指尖,又把视线从九十四身下转移到自己身下,心想自己这么多年的枪可不能白练。
得早些离开了。
对于这个问题,九十四看起来似乎比他还急。
次日清晨天才蒙蒙亮,阮玉山按照往常习惯正在院子里练枪,刚杀了个回马,就撞见九十四穿着他一身宽大的中衣中裤从屋子里夺门而出,路过晾衣架子随手扯了又硬又潮的外衫就往身上套。同前天早上一样,衣服才套上先打个冷战,脚下却没停,一径往院外走。
“干什么去?”阮玉山这回不用枪了,直接胳膊一伸,把无礼的蝣人九十四拎起后衣领子往回拽,“公鸡换班儿,轮到你打鸣了?”
九十四扒拉扒拉自己系不拢的前襟,看向阮玉山的眼神里还带着点冷冷的仇视,小声又快速地闷着气说:“拿我的衣带。”
阮玉山:“衣带?”
九十四瞅着他。
这一瞅他想起来了,昨晚在山坡上打架那会儿他给人点了穴,一时间找不着捆手的东西,就把九十四的腰带给拆下来把人两手绑了。
后来他情不自已干了点冒昧的事儿,气得九十四强行冲破经脉把腰带给崩开,落在矿山土坡上,走的时候就没捡回来。
阮玉山瞧见九十四手上握着一根带子,看模样是他先前裁下来的披风,早前九十四为了哄他在手腕上绑了一根,这会儿正好可以拿出来做腰带:“怎么不用这根?”
他不说还好,一说九十四就一副早等着他问的模样,不声不响地一股脑转过来,挺直了腰,把那根带子展开,往自己腰上一捆——差上一大截!
他那天早上把披风裁出那么多根,偏就这一根短了些,做腰带不够,系手腕上看着倒很长。
九十四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像是在说他裁的这带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似的。
“你手腕儿太细,”阮玉山理直气壮,波澜不惊,“这披风裁下来的屋子还有,挨个试试,别去矿山找了。”
九十四一扭头,偏脑袋望着地面,又开始犯倔:“不一样。”
“不一样?哪不一样?”阮玉山抄着胳膊,“那是金腰带还是银腰带?赶明儿我给你打一条还不成?”
九十四跟他解释不清楚。
自己的东西,管他金的银的,就算是草编的,也强过别人的百倍。
况且那还是萍水相逢的衣棚老板不计较身份有别亲手送的。
这些想法若是让阮玉山知晓,又要说他穷讲究不可。
于是九十四说:“那不是你的腰带。”
阮玉山不高兴了,九十四话里话外说得好像他是什么瘟疫,让人避之不及似的:“不是我的你就那么宝贝?那么不乐意沾我一分半分,还洗我烧的水吃我做的饭?你浑身上下哪一样不是我的?就连你人都是我的!”
这话就有点明里暗里提起那道刺青的嫌疑了。
九十四本意本不是如此,阮玉山一激,倒是叫他骨子里那股犟性又起来了:“我不是你的。”
他说话像千斤顶似的,打到人身上动静快,出招短,但造成的伤害却不小,心里的想法浓缩在短短半句话里,字字指着阮玉山心窝子戳,转给阮玉山心火上浇油。
“那你跑啊。”阮玉山打小在军营里混出来的臭脾气也不是一朝一夕就改得了的,舌头直了二十二年还没学会服软。
九十四跟他对着干,他也不憋气话。
阮家人从来记吃不记打,惹了九十四他知道事后得赔罪,但事情在眼前也还是要先惹了再说。
阮玉山指着天边:“你跑出百里外,看你能活几时。那时候你才知道,谁是你的天,谁是你的地!”
他口齿伶俐地说那么一长串,多少有些欺负九十四中原话说不顺溜的意思。
其实话脱口后阮玉山就有点后悔了,觉得自己犯不着非要在口舌上压人一头。
果不其然,九十四冲着就要往外走,一副打今儿就要跑到百里外,死了都用不着他管的架势。
“好了。”阮玉山放软了语气大步流星跨过去,猝不及防就把九十四扛起来往屋檐下走,“你当真……是我祖宗!”
九十四倒是反常地被扛起来一挂,待在在阮玉山肩上不挣不动了。
他这两天早摸清了阮玉山的脾气。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自己能跟阮玉山一次置气,还能置二次不成?
蝣人一辈子走过的路就那么两条——从饕餮谷到天子城的,又从天子城回饕餮谷的。
九十四不记路。
一晚上过去,阮玉山留下的马蹄印和脚印被覆盖了,他知道自己现在去矿山压根找不到昨夜的路。
阮玉山自己把他得罪了还好,免得九十四还要另想法子哄阮玉山带他回矿山找衣带。
如他所料,阮玉山将他放下来搁在屋檐下的小木凳上,指着锅里温着的红薯和稀粥,蹲下来在他跟前好声好气哄道:“君子大人吃饭,小人去拿衣带。如何?”
九十四表面默不作声,心里已经不认为阮玉山是小人,反而觉得对方真是个老爷了。
因为大丈夫能屈能伸,阮玉山的柔韧劲儿,简直比大丈夫还灵活一个辈分。
阮玉山见他不说话,便晓得他是默许了。
随即便起身放好枪,洗了把手和脸,牵着马出门往矿山去。
刚出小院,阮玉山便乜斜着院子,哂笑:“雕虫小技。”
他走出村子时再次往村落外围的几棵柳树看了看,随后并没前往矿山,而是先去了画着地符的那条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