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这,恐怕不太好吧。”他试图劝说王爷大打消这个过分的念头。
元翊不再管他,自己上手一根根拔起了钉子。
玄明瞪着大眼冷汗直冒,又惊又怕,可也不能就这么干看着,让王爷自个儿动手啊。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一咬牙,闭着眼上了阵。
一根,两根,三根……
第八十一根钉子被拔出后,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齐力一点点挪开了沉重的樟木棺盖。
玄明又吓得闭上了眼,呼吸也屏住了,生怕闻到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气味。意外的是,并没有,他鼻中不曾嗅到一丝异味。
“放心吧,不会有的。”元翊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道:“如果尸身真腐了,仅凭这口棺材是盖不住气味的。”
玄明尴尬道:“也是。属下差点忘了,姜小姐可是受神明庇佑的人。”
元翊没有说话。依他的猜想,这里头躺着的只怕并不是什么姜家的小姐。他闭眼定了定神,借着窗外的月色朝棺内看去。在看清棺中人面貌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呆立当场,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居然是姜洵。居然真的是姜洵!
和他猜测的一模一样,这棺中的人,竟然真是姜洵,那妖物果然把他害了,顶替了他!
他何时遭此毒手?难道从戎族回来的,自始至终都是他么?那姜家的小姐又去了哪里,也被偷偷暗害了么,尸身又在何处?
元翊心头充斥着太多疑问,扶着棺木的手冷如坚冰。他甚至开始觉得恐怕连姜夫人都是妖物所化,或者被妖物蛊惑了,不然的话,为何察觉不出不对劲?爱女亡故,她表现得也太淡定了些。
如果妖物精通障眼法的话,那么他目之所及,眼中所见,还有什么是真实的?如果任凭妖物的法力继续壮大下去,是不是就连整个人间都将置于它的掌控之下?
不行,这也太可怕了。他真正地感到了骇然。
玄明见王爷一直没有动静,壮着胆子也朝棺内看去。这一看,险些把他三魂七魄都惊飞了,抖着手指着棺木说:“王爷,这,这,不该是姜小姐么,怎么会是姜老爷?”
如果躺在这里的才是姜老爷,那他白天才见到的又是谁?!
难道姜老爷会诈尸,晚上死,白天活?他的心砰砰狂跳。旋即又觉得这么想也不对,那姜小姐呢,舍身为民大义凛然的姜小姐又在哪儿?
他牙齿打颤,怕得说不出话来。
元翊阖上棺木,一言不发地将钉子一根根重新凿了进去。玄明想帮他,手脚却软得抬不动。
“不必,我来。”元翊沉声提醒:“这件事未查明之前,给我烂在肚子里,回去后,一个字也不许向人提起。”
“属下晓得。”玄明战战兢兢地连声答应。这事儿实在太诡异了,便是王爷允许,他也不敢对别人说呀,万一说得多了,引鬼上身了可如何是好。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无比沉默。玄明听着呼呼的风声,心中恐惧尤甚,当夜也顾不得人耻笑了,急急地睡回了侍卫营的大通铺,硬是挤在了小六他们中间,感受到左右皆有人气儿,他才安心了。
他这番举动很是受到兄弟们一阵揶揄,不停地有人同他开玩笑道:“哟,这不是咱们玄大老爷么,多日不见,咋啦这是,嫌单间睡得不舒服啊?”
“屁,瞧他吓得那屁滚尿流的样儿,八成是王爷威逼他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有人接着话茬调侃。
“哈哈哈哈”。
一伙人在玄明的怒目圆睁中笑得逐渐放肆。
“滚!”玄明喝退他们,蒙头裹紧了被子,不住地默念“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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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令仪是在第二天一早,看到棺木上的蛛丝马迹猜到的。
问起两个守卫,都说一切如常,并无人来,可她仍嗅到了一丝不妙的气息。再联想到宁王近日看她时怪异的眼神,她很容易就猜到他必是察觉到了什么。
这口棺木,昨晚一定被人动过。而有本事动它的人,非宁王莫属。
只是,究竟哪里出了纰漏,才引他起了疑心?
当她在镜中看到自己的容貌时,一切都明白了。
爹爹为她施展的障眼法,竟然失灵了。她原本的那张脸,又回来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知道。但她确信宁王一定是看到了这张脸,所以行为举止才会变得古怪,不惜夜访中堂,开棺看个究竟。
一夜过去,难知他心中作何想,但大约不会是什么好的想法。假如他已将她、将她的家人视作妖孽,她又该如何自救?他是高高在上的王,而她,除了这道来自爹爹的障眼法之外,并无别的法术护体,他想她死,很容易。
姜令仪迅速做出了决断。
待重新恢复成爹爹的样子后,她如往常一样告别娘亲出门,疾步走向宁王府。通传入内后,宁王果然正在书房中等着她。
姜令仪掩上房门,行礼道:“下官,不,臣女见过王爷。”
元翊纹丝不动,一夜未睡的眼尾有些发青,盯着她:“你究竟是何方妖孽?”
他抓紧了沉香木的手柄。
“回王爷,臣女是人,不是妖孽。”姜令仪答道,知道他不会轻易相信,又将事情的缘故解释了一遍,“爹爹不忍见臣女入宫陪侍七旬老翁,这才想出这么个主意,将臣女容颜大改,以避祸端。后来,同样不忍见臣女和亲外族,又决定顶替臣女……”
“等等。”元翊打断她道:“容颜大改,顶替,是那么容易办到的么,这些,你该作何解释?”
“这,臣女不知,大约是爹爹的机缘吧。”姜令仪垂眸道:“信与不信,全在王爷;要杀要剐,也全在王爷,臣女无以为辩。”
长久地接触下来,她已深知他的秉性。她在赌,赌他的一颗仁义之心。
元翊果然没有发作,只是深深凝视着她,末了才出声道:“你这障眼的法术何时消失?”
他想待她露出本来面貌,确认她究竟是人是妖。
姜令仪苦笑:“臣女亦不知。若臣女能随心所欲地掌控它的话,就不会被王爷瞧出破绽了。”
元翊沉思半晌,算是接受了她这个说法。
“玄明,把东西端进来。”他朗声冲窗外道。
玄明躬身进来了。见到屋内的姜令仪,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将一盆通红的水放在了她面前。
“这是?”姜令仪皱眉瞅着它,神色古怪。
竟是一盆狗血。
她忽然有些失笑。当日她和娘亲用来给爹爹照的狗血,兜兜转转竟重新用回了自己身上。
“王爷,臣女真的是人。”她低头看向水中的自己,毫无胆怯之色。
水中的她,依旧长着一张山羊胡的脸,是爹爹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