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进画室,时影青就拎起桌上一只服装纸袋递给陈周:“你的衣服我画画不小心弄脏了,昨天吃晚饭顺便在商场买了两件,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时影青指了指休息室的门,让陈周现在就换上给她看。
很快,陈周换好从休息室出来,时影青手上整理画架的动作不自觉地停止。
惊艳。
比时影青选衣服时脑中预想的效果更好。
这是一身纯黑,黑色的高领薄针织衫,和一条黑色休闲长裤,都是经典的基本剪裁。
黑色针织衫将陈周肩膀手臂平时隐藏在宽松衬衫T恤下的肌肉线条恰如其分地显现,陈周自带的力量感和野性从带有艺术气息的斯文款式里泄露出来,矛盾的张力,迷人的反差。
“你好像梵高哦。”时影青感叹。
为什么是梵高,不是高更不是塞尚?时影青问自己。
大抵因为在时影青眼里,高更的作品太多自我,而塞尚的作品太多别人,前者作画时大概脑子里都是自己的才华,而后者作画时脑子里可能都是别人的赞赏。
而梵高,他的表达,没有自己,没有别人,只有全然纯粹的感知。
如同陈周给她的感觉:纯粹。
陈周不懂艺术,但梵高的大名总是听过的,这位天才画家的著名画作及其自画像她也不止一次通过各种承载媒介看到过。
可以说,活着时无人问津,食不果腹,潦倒落魄的神经质画家,如今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了流行文化的一部分。我们得承认,这里面是有些跨时空的讽刺意味的。
陈周是不明白自己哪里像梵高了,倒不如说自己没有一处像梵高……首先的首先,陈周用手掌顺着自己下巴来回摩挲了一圈,自己就没有画家那一脸赤红的邋遢髭须。
摸索过下巴,她又顺手搔了搔脖颈,有点痒,自己不太习惯穿高领。
“怎么了?我看看。”时影青看到陈周挠脖子的动作,走上前帮她查看脖颈的皮肤。
“没事,可能因为很少穿高领有点不习惯。”
时影青此刻的神情平时很少见到,陈周看得有一点入迷。
这是一种亘古不变的,独属于人类女性的神情,一个人如果被女人用这样的神情注视,便是被关注的,被庇护的,被爱的。
很多人习惯称之为“母性”,事实上,这种神情不止局限于母职身份,它更像是女性准备好开始一段亲密关系的信号。
“实在不舒服我们一会儿去换一件,他们也有其他款式。” 时影青一边帮陈周整理衣领一边说。
她虽然觉得陈周穿这件高领衫气质迷人,但衣物穿着舒服是最基本的,衣服穿在陈周身上,陈周的感受才是重要的。
“不用了,这件就挺好,穿一会儿就习惯了。”
陈周当然感受得到时影青很喜欢她这样穿。刚刚自己换好衣服出来,时影青的眼睛都更亮了。
时影青喜欢,这个理由完全值得她忍受一点小小的不适。
所以,我们现在知道,时影青大可不必担心陈周“飘然离尘”,凡人再怎么超脱,都逃不掉“爱”的影响。
爱作为一种力量,和所有力量的共同之处是,会使事物“变形”。
爱会让人的思想、行为、观念、习惯、喜好等等一切环绕其间的“动作”随之“变形”。
就好像,时影青因为爱可以睡在硌得她肉疼的硬板床上。
就好像,陈周因为爱可以穿她平时根本不会穿的高领衫。
时影青没再说什么,她让陈周坐在临江一面的落地窗前的凳子上,姿势放松随意就好。自己则坐在了画架之后,她把今早刚绷好的小幅画布固定在画架上,开始构图。
画室里变得很安静,只听得到画笔在画布上涂抹的簌簌声,还有窗外江面上偶尔传来的轮船鸣笛声。
铺好第一层,勾勒好大致轮廓,时影青已经开始定位人物五官的空间关系。
陈周性子好静,坐在那里看时影青画画她不觉无聊,时影青让她怎么舒服怎么坐着,所以她坐了一个小时倒也没觉得累。
窗外飘起丝丝细雨,陈周看到时影青站起身向她走来。
时影青先是站在离她一米左右的位置歪头看了一会儿,又走近了些,微微弯腰凑近了看她的脸。
下一刻,时影青有些微凉的拇指毫无预兆地贴上了她的眉间……然后,沿着鼻梁,手指匀速向下轻抚到嘴唇……
时影青的眼神清亮、专注、理性,毫无疑问,这是来自画家的必要的审视。
陈周喉咙吞咽了一下,她有点口渴,想起自己从家出门到现在还没喝过水。
“时画家,你再这样摸下去可得加钱。”陈周终于忍无可忍地开了口。
“呵!” 时影青哼笑一声,拇指食指顺便滑到陈周下巴上捏了一下,刚要开口说什么……
“滴——”
是画室门禁识别指纹开门的声音。
老父亲时景梧拎着个不小的保温饭桶出现在门口,很显然,时景梧也没想到画室里除了宝贝女儿还有别人。
“爸?你怎么来了?”
“我看外面开始下雨了,正好今天厨师做了你爱吃的番茄牛腩,就想趁热给你送来,省得下雨你出去吃还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