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章是怕闹得所有人都不安生,亲眼看着明章离他们而去更是对他们的折磨。
反倒如今只见得到躯壳,锥心之痛能轻上一分。
可千分的痛苦减轻一分又有何用?
“舅舅……”刘据哽咽着说,“我知道,太傅事事都为我们考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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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阑珊,卫子夫枯坐在椒房殿中,直到殿门打开,义妁走进来,她才回神。
“阿妁。”
她还以为义妁不会来,毕竟已经是宵禁的时候了。
“子夫……”
她苦笑道:“你今日迟迟不入宫,我就知道,一定出事了,果然……”
她恍惚间想起多少年前在平阳侯府时,她苦练歌舞,不过咳嗽两声,翌日便得了药。
她想编些新歌,琴弦一响,便是合她心意的从未听过的新曲,随乐而歌舞。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连她也垂垂老矣。
她时时能见到兄弟姊妹,总觉得好像一切都似从前。
只是今日听闻谨的死讯,乍然回想起初入宫时的梦,梦到自己痛失至亲,梦到自己毅然决然地选择死亡。
“阿妁,陪我去见陛下吧?”
她们走入承明殿时,刘彻烦躁地将纸张揉成一团。
案几上下扔了不少皱巴巴地纸张,卫子夫捡起几个,展开一看,心下了然。
是谥号。
几乎写满了好的字眼。
文、武、德、忠、贞、襄、惠、恭、定、靖、成、康……
那张写着康字的纸几乎被揉烂了,可见写字时的心绪。
“陛下。”卫子夫轻声唤道。
“嗯。”刘彻应了一声,半晌之后才又说,“你去一趟吧,他们还在侯府。”
卫子夫当即点头,她本也不是为了安慰刘彻来的,只是想出宫去平望侯府。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纸张上的字,突然开口:“安民大虑曰定,我觉得定字极好。”
刘彻手中的笔顿住,纸张上晕开墨迹。
她长叹一声:“陛下,同去吧,一个人待在承明殿有什么好的?”
刘彻沉默不语。
他只是不想待在平望侯府,只要不感知到那滔天的悲痛,好像明章依然鲜活地存在于世间。
“阿弟和去病,也会需要你的安慰,珍惜眼前人吧。”
人总是活一天少一天的,若能常常相伴,至少再面临死亡时,能少些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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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工匠把他的墓修成司南之状了……”刘彻轻抚着屋中的司南摆件。
似乎他送血珀司南佩之后,明章格外喜爱司南。
他至今参不透尚伯莹那些话到底什么意思,但至少他确实知道明章想要什么了。
“我为他想了几个……谥号。”刘彻艰难地吐出那两个字,“你们觉得哪个好?”
还不待刘彻说是哪几个字,霍去病便十分抗拒:“都不好。”
谥号是给死人的,他不愿接受。
“忠定,怀定,宣定。”刘彻依然说出准备好的谥号。
卫子夫在一旁说道:“定字,是我提议的。”
卫青沉默片刻,打破了寂静:“忠定,不好。”
忠字或许表明皇帝对臣子的褒奖和信任,但他觉得这个字不与明章适配,他对的忠心和明章的“忠心”是不同的。
他是臣对君,明章是臣对民。
危身奉上曰忠。
明章对刘彻忠心,并不是因为刘彻是君,而是因为大汉百姓。
霍去病紧接着否决了第二个谥号:“怀字不好。执义扬善曰怀。慈仁短折曰怀。”
“这字太平庸,配不上明章。”
不过一个中谥,即使是他们怀念明章,也不当用此字。
“圣善周闻曰宣。纯行不爽曰定。安民大虑曰定。安民法古曰定。”刘据低声念着《谥法》,“是与太傅相配。”
太傅是尧舜之臣,于百姓而言,如同入世救人的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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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和三年冬,平望侯卒,上悲恸不朝,谥为宣定侯,起冢象司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