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黑漆漆的,不知哪儿钻进来的凉风如幽灵般扫过每一处角落,将这儿的温度降到了秋日最阴凉的底端。
莫桑在这所学校一个月消瘦了不少,校服空荡荡的,阴风就更易侵入他单薄瘦弱的身体。
棕褐色的枯发乱糟糟的,额前随意垂了几缕,更显得他憔悴。
他紧紧抱着胸前的红色笔记本,慢吞吞地往楼上走着。
刚刚踏上通往上层的第一阶楼梯,那道似夜色浓黑的铁门便“吱呀”开了一道缝,无尽的黑色涌入,勾住了莫桑的脚踝。
莫桑被袭来的阴气一惊,转头看向铁门。
他慢吞吞移动到铁门前,前倾身子越过缝隙,试图看透深黑中究竟隐藏了什么。纵使无法知晓后面究竟是什么,但是莫桑能够清晰的感知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静静地注视自己。
“你渴望成为第一名吗?”
声音尖细刺耳,像是有小爪子在挠自己的心。
“第一名?”莫桑喉结动了动。
“想吗?”
莫桑感觉那东西在看自己手里的本子,便下意识抱紧了些。
“其实我觉得平凡点儿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脖子后黏着的小圆片传来一股微弱的电流,却能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显得尤为明显。
“想。”
“帮我找到我的笔记本,我就告诉你成为第一名的方法……”
盒子外的空间,齐挚瑜一行人就躲在四楼拐角处,听着信号不太好的小圆片内传来的嗤嗤拉拉的对话声。
莫桑无声地打开笔记本,里面夹着张纸,全是齐挚瑜秦昭祺他们研究出来的话术。莫桑不自然地偷瞄一眼,装作不经意地清清嗓,回道:“什么笔记本?”
莫桑感觉门后的存在瞄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本子。
他忍不住发抖。
“只有第一名才会得到的笔记本,我就是第一名……”
“好……那你告诉我怎么找到,我会帮你的。”
对面沉默了十秒,仿佛时间停滞,莫桑十秒内疯狂扫视本子上的话术,腿往后挪了一步。
“不过,想要做成一笔交易,必须要有诚信,你说……会告诉我成为第一名的方法,但是这于我而言并不值得信赖。不妨你先向我展示你具备令我成为第一的能力,这样我才会全力寻找你的笔记本……”
好拗口的话,莫桑抿了下干涩的唇。
莫桑感觉对面的未知自始至终死死盯着自己。
这种黑暗中无法辨清的凝视令人脊背发麻,周身生刺,明明你看不见对方也难以感知,但是该死的第六感明明白白告诉你,你在被凝视,而且不怀好意。你无法逃脱,无法呼吸,只能硬着头皮应对。
“说真的,”莫桑声音难掩的颤抖,“我太想成为第一名了……我特别嫉妒优秀学生,他们总是风光无限,享受着全校的瞩目。而我却只能灰溜溜的藏在人群里,被淹没,被忽视。无论我多么努力,都无法摆脱周身的阴霾,洗净身上的尘埃。”
好矫情的词。
“我真的受够了,受够了‘默默无闻’,不想我这一生过去无人怀念……”
另一边,齐挚瑜听着莫桑这番话脸上罕见地漏出了“不理解”和“迷惑”的神情,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二人。
莫桑的话似乎是起了些作用,尽管他念得磕磕绊绊有些生涩,但铁门那边还是有了动静。
“让我来帮你得第一吧,让我来帮你摆脱黑暗吧……”那声音沙哑干涩,“可怜的孩子。”
“所以,怎么样才能得到第一?”
门后传来一阵细碎笑声。
“你过来……”
莫桑一惊,脚似乎黏在地上了迟迟不肯移动,脖子上的小圆片又传来电流,他迫不得已,只好磨磨蹭蹭往铁门那道狭窄的缝隙移去。
那儿闪过一双血红的眼,鲜血甚至还在流动。
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莫桑屏住呼吸,凑了过去。
小圆片嗤嗤拉拉,秦昭祺他们听的很费力,努力辨别两人的对话内容。
一阵长长的寂静令三人心中焦躁不安,齐挚瑜看了一眼艾弗瑞尔。
“没坏!”艾弗瑞尔最不能容忍他人质疑自己的发明。
小圆片传来断断续续的响声。
“你只需要……学生……一个又一个……分……”
又是一阵寂静,艾弗瑞尔有些着急了,他手里还拿着个显示器,文字也乱糟糟的,他戳了戳秦昭祺。
“根本听不懂说什么。”
秦昭祺则看向齐挚瑜。
“别急,再等等。”
几秒过后,又传来莫桑的声音。
“那我怎么帮你找到本子?”
“嘻嘻嘻,”成雪尖笑,“等你即将成为第一,就会有的……”
小圆片传来乱响,接着是“砰”的一声。
“面包。”
这是求救词,几人之前潦草商量好的,就是因为莫桑当时正在吃面包,便拿了这个词作为求救词。
小圆片那边传来这两个字后发出了尖锐长鸣,直播间的观众们纷纷抱怨自己的耳朵要赔在这游戏里了。
齐挚瑜双手在身前划动,垂眸念道:
“魂术——时空碎裂。”
就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铁门前传来破碎的声响,方才还消失不见的莫桑突然闪现。齐挚瑜一个箭步冲上去拽过莫桑来,将他拉离了铁门。
“天哪!我出来了吗?”莫桑惊魂未定,眼中满是浓郁的恐惧。
“我已经碎裂时空,打通了开启盒子世界的通道,不过这种通道极其不稳定,很容易再次闭合,所以我们现在需要抓紧时间。”齐挚瑜看了看周边一片寂静。
现在是一点半。
“你为什么提出求救词?成雪对你说的成为第一名的方法究竟是什么?”
莫桑尽力让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平静一点。
“那道铁门突然敞开,”莫桑手臂僵硬抬起,指着现在紧闭的铁门,“一阵风猛地吹向我,我感觉里面的东西下一刻就要扑向我,就喊了‘面包’!”
“第一名……成为第一名的方法是……”他不安的看了看众人,“杀死其他的学生,一个五分。”
秦昭祺此刻觉得莫桑说的话格外刺耳,他紧拧着眉,不可思议的抓住莫桑。
“一条生命五分?”他重复了莫桑的话。
莫桑木木的点点头,面色忧伤。
“这太残忍了……”秦昭祺声音很轻。
一百名旅者,九百名学生,一个五分,最终只能留下十个人,这将会是怎样的一场大屠杀……
想要赢的办法不是拼尽全力认真学习,而是毁掉别人。
只要你毁掉的人越多,你就越接近胜利,就是最后的赢家。
一个名字突然在秦昭祺脑海中闪过,他眼前一黑,呼吸变得急促,他焦急地看着齐挚瑜。
“那……桑克斯?”
他声音微哑。
“看来桑克斯已经得知了这个办法,下一次月考他的成绩会大大提升,他比所有人都先行一步,看准了自己会赢。”齐挚瑜说道。
“唉,”艾弗瑞尔看秦昭祺状态不佳,“你也别太在意这点,游戏规则,大家都要遵守的,再说,这儿的学生又不是真实存在的,不过是《世界之旅》中的程序罢了。”
“怎么会是程序?”秦昭祺音量提高,“我们每天和他们共同生活,他们也会笑,也会有烦恼,也会为了学习拼尽全力。不是只有权陵或者无限世界的人才能被称作生命,《世界之旅》中的NPC在这些世界中也是生命,他们也都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吗?而且,他们也会害怕,也会恐惧……”
“就算是生命又怎样?”艾弗瑞尔有些不满意秦昭祺在这儿大呼小叫,“他们活着你就得死,规则摆在这儿了,你必须要这么做。”
一句话让秦昭祺哑口无言。
你必须要这么做。
他永远都是强迫去做所有的事情,从来没有踏上自己憧憬的道路。
他不再说话。
“好了,先别管这些,这也不一定是赢得游戏的唯一方法,”齐挚瑜罕见的打圆场,“既然我们都进入了盒子世界,那就尽快探索一下这道铁门的背后究竟有什么。这下面不是还有三层吗?说不定藏着重要信息,况且桑克斯已经来过这儿了,我们也不能落后他。”
他走到铁门前一脚踹开大门,尘土飞扬,衬得他动作张扬潇洒却也干脆利落。
门后漆黑一片,唯有一扇窄窄的窗户那儿有微弱的亮光,今夜没有月亮,亮光似乎随时都会消失。
“走吧,别浪费时间。”
他并没有等其他人,他向来不喜欢手底下的人当着他的面争吵,率先踏上了向三楼的台阶。
秦昭祺见齐挚瑜都走了,便也不好耽误时间,快步跟上。
一进入那浓浓的漆黑,闻到厚重的尘土味,秦昭祺就想起那日看见的血肉模糊的脸和那双满是怨恨的眼睛。
后脖颈凉凉的,秦昭祺揉搓了几下。
楼梯上堆着许多黑色塑料袋,几人移动起来很是不方便,总是会制造出响声,在这黑夜格外清晰。
越往下空气中充斥的血腥味就越重,整个楼梯就像是被血水浸泡过一般。
四人下到三楼,幽深的走廊漆黑一片,望不见尽头。
齐挚瑜打开旅者商城购买了一瓶照明小精灵。
他拨开玻璃瓶的盖子,十个圆形银白光点缓缓飘出,在走廊里漂浮,使得秦昭祺一行人勉强看得清这儿的布局。
整体和他们所在的六楼没有差别,就是墙壁斑驳了些,带着明显的被淹泡的痕迹,木门破破烂烂的,整条走廊都弥漫着霉味。
“这种地方学校还留着干什么?”艾弗瑞尔捂着鼻子抱怨一句。
齐挚瑜脸上明显不耐烦。
“不留着这个世界哪来的支线?”他语气冷淡,却极尽轻蔑。
艾弗瑞尔不再说话,只是慢下脚步与最前面的齐挚瑜保持了一段距离。
这个人总是莫名其妙发火,莫名其妙不耐烦,而且脾气很不好惹,特别爱摆脸,但是就是有着这么臭脾气的人却在《世界之旅》旅者喜爱度排行榜上位居前列,人气多年只增不减。
他知道齐挚瑜是圣子,平常不怎么下S级以下的游戏,或许是不满意低级世界的无聊所以才总是这样不耐烦。
但是艾弗瑞尔也没觉得齐挚瑜多么推进了探索度,到现在为止,《寻阳三中》探索度还是百分之二十,无甚进展。
艾弗瑞尔又瞟了一眼身边的秦昭祺,后者沉闷不作声,大概是因为刚才的游戏规则独自生闷气呢。
艾弗瑞尔叹了口气,他曾经也是个因为不满意《世界之旅》生存规则而反抗过的人,但是有什么用呢?他们是不能与《世界之旅》作对的,只能任凭摆布。
况且,他的目的可不是心存善念改变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