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娘子“哎”了一声,拿着镯子的手顿在中间,谭霜往她怀里推了一下,直接拿出自己方才写的东西给周娘子看。
“这是……你识字?”
谭霜点点头,“娘子你也知道,我是外边买来的,我爹是个行脚医生,教过我一些方子,我约莫记得几个方子,想着靠这个鼓捣些小生意。”
周娘子震得半天回不过神,半响才到:
“天爷啊,怪道你懂得那些,原来是个女秀才,天杀的,你既有这等家世,怎生会被卖进府里做个下人?”
谭霜没想到周娘子是这个反应,想来在下人中,会识字的且是女儿的是少之又少。
她模糊道,“我爹过世了,家道中落。”
周娘子点点头,又皱眉道:
“霜丫头,你这要鼓捣甚么小生意?咱们在府里做事的,不好太掐尖儿,平日里自己私下做做闲汉,卖个小食儿的,主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要是作大了,招了眼,主家可不会放过。”
谭霜点点头,“我晓得,都是些小生意,就是想着娘子家里人头多,好帮我跑街串巷的叫卖,咱们作下这生意,除却成本,我与你分成如何。”
周娘子不甚看好谭霜的生意,只想着她对自家这般好,不忍心教她失望,又怕她把自个儿月钱折腾完了,不免劝上几句,
“丫头,这利不利的先不说,你这月钱一月方得二百文出头,这么折腾着,若是那生意不赚,可不得赔本儿?”
谭霜道:“娘子你也知道我并非家生子,将来定是要想着赎身的,这一月二百文,可攒到甚么时候才攒得赎身银子?这事儿成不成的,总归是我的念想。你放心,若是不成,我自当想其它法子,只要您答应我就成。”
周娘子听罢,叹一口气,年轻时候谁不想赎身,谁不想要个自由身,谁也不是生来就是当奴才奴婢的贱命。
可赎身哪里是好赎的,总要碰了头,才晓得当奴才自然有当奴才的好处,外头那么多人跪在城门底下讨饭,有口饭吃的谁不想进官家富人宅院儿里做事?
想归想,她还是点点头应下了,总归让她去试一回,才晓得钱不是那么好挣的,自由身未必有衣食无忧来得安心。
见钱娘子答应了,谭霜喜得连连谢她,又与她说了好一会儿话,二人才分开了。
谭霜也回了屋。
……
转眼又过了些日子,封大相公那日钱娘子事发后就跑回衙里,洋洋洒洒写了十几篇信纸。
信上痛斥欧通判心肠歹毒口蜜腹剑,欲毒害他全家,又亲自将大夫的证辞抄了,加上钱娘子的“供词”,作下一篇状纸,扬言要告到他的上官抚州知府段从瑛那儿去,将他捉拿归案。
欧通判读完信两眼一黑,赶忙招了自己那寡居的女儿过来,询问清楚。
他还道自个儿女儿生了怨,自作主张作下这事,大欧氏委委屈屈地喊冤,她确叫钱家的去是为自己打探消息,可都是事关封大相公的风月消息。
她揣的那等心思欧通判不是不知,当时还默允了她,怎么会想着毒害封家。
欧通判想来也是,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可这证人证据皆在,谁知这死婆子是犯了哪门子病。
又仔细深想,恐有人借他之手,来害封仁顼,他想到封仁顼那边儿,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可人确实是他这边送过去的,如今无论是不是他,只要封仁顼将这事儿捅到段知府面前,他的乌纱帽立时就要丢。
欧通判悔得肠子都青了,又恨自己允了女儿起那等心思,又恨自个儿女儿没认清人。
想着想着,竟气得脑子一昏,病倒了。
病是病倒,事儿却不能不管,想来封仁顼没直接捅到段知府那儿去,而是给自己写了这信,心中定然也明白,不过是要好处罢了。
他撑着在床上,叫来自个儿的幕僚代笔,自个儿口述,好生给封仁顼赔罪一场。
又许下许多好处,又拉了旧情,教幕僚润色一遍,自己看了,方教送出去。
封大相公收到信后,得意一笑,如此因祸得福,算是最好结果。
他封了下人的口不准说,待中旬二十那日,教人去段家牌坊盯着,从早盯到晚,结果不曾有什么人来,更别说高个儿男人。
如此倒教他认定钱娘子在说假话,这婆子定是与人串通好了害他,哪里是偶然。
少不得上刑具,铁烙头盐水鞭子一套下来,打得她皮开肉绽哭爹叫娘。
就这般还不说实话。
最后硬剩下半条命,教判了个斩立决。
倒是她那儿子,平日里都在暗门子里呆着,去捉他那日不知道跑到哪儿去,生没寻到人。
封大相公还不知道,钱娘子本就是钻了人的套子,哪里招得出甚么,都教是冤魂一条,生丢了性命。
封大相公只放出话去,说她毒害府里姨娘,算是掩了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