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城城如其名,潮湿多雨,河渠纵横,为了划分方便,各区是按流经的河水命名。例如谢骁所在的清河区,名字由来就是拳馆面前的那条臭水沟,一天到晚脏污刺鼻,臭味能让毗邻的汾水区人民隔岸打来臭鸡蛋。
这么臭还叫清河,恐怕不无讽刺之意。
雨城最有名的河流,是横贯城市浩浩荡荡的启江,城中最有名望的人都围聚在启江区,那儿繁华无比,早起八九点的高峰期车流拥堵,入夜之后又是另一种灯红酒绿。
谢骁即将要去的启江一中,便是那片黄金地段中的钻石院校。
别说清河一中这个十八所中学里的吊车尾了,即便是雨城一中这所百年老校,也只能在生源质量上与之一拼,其他资源都望尘莫及。但是听说今年的中考第一去了启江一中……恐怕今后连这唯一的优势也保不住喽……
卓大夫说起这些来口若悬河。蛇皮巷的人就算缺饭吃也不会缺架打,受伤了就得治。他的医馆一向人来人往,消息也最灵通。
谢骁坐没坐相,懒洋洋靠在椅子上:“不得了。我母校竟然这么牛逼。”
“你可拉倒吧!”清河一中的准高一生罗小虎不爱听了:“报道都没报道呢,就成了你母校?”
谢骁:“这不马上就去么。”
卓大夫笑道:“小骁厉害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谢骁就爱听文化人说话,拱手道:“卓叔同喜同喜。”
罗小虎在医馆坐了半天,听卓大夫踩一捧一,将自己的高中贬低的无一是处,心中有火发泄不出,只能朝里面喊:“镯子姐,你好了没啊?”
谢骁:“你催什么?镯子姐是女孩,女孩子出门都慢吞吞的。”
罗小虎笑了:“她能算是女人吗?那个男人婆——”
一只拖鞋嗖得飞出来,将罗小虎后面的话拍回去了,他捂嘴恨恨:“看见了吧?这能是女人的劲?”
谢骁摇头:“你少说点能死?”
罗小虎:“能憋疯。”
罗小虎武力值降低以后另辟蹊径,改学了嘴炮攻击,经常输出一堆屁话闹得谢骁脑瓜子嗡嗡。
与此相比,另一位就显得非常安静,非常舒适。
一只冷白瘦削的手掀开里间的白布帘,短发黑衣的女生走了出来,脸上写着“真他吗吵”的烦躁,接住谢骁扔过去的拖鞋,随便套在了脚上。
谢骁:“崽子们,明天就上学了,骁哥今晚请客,想去哪吃?”
卓龙:“随便。”
罗小虎:“吃烤肉吧。”
卓龙:“除了烤肉都行。”
对着干的两人齐齐看着谢骁,意思很明显:你看着办。
从小到大三个人都是如此,卓龙和罗小虎掐架,谢骁在一旁津津有味观看,最后调停劝和的也是他。
所以谢骁才不站队,将一张传单拍在两人面前:“来来来,自助烤肉+小火锅,你想要的这家店都有。”
罗小虎眼尖,瞥见了传单上的一行小字:凭录取通知可享3.8折。罗小虎无语至极:“你迟早会抠死!”
说完出门去推车了,剩谢骁一个等卓龙。
卓大夫讨好女儿的样子千年如一日:“还有钱花吗?镯子……给你点钱吧?”
卓龙很冷淡:“不要了。”
卓大夫显然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冷酷女生已经出门去也。
谢骁知道卓大夫担心什么:“卓叔,我们会早点回来的。”
“啊、好好……对了,小骁,你胳膊上的伤?”卓大夫想起这事来,“该换药了吧?”
谢骁这才想起他胳膊上还有伤。
本来是几周前跟清河北区几个混子打出来的旧伤,那几个人耍阴招扎了他胳膊一刀,眼看就要好了,又被罗老虎打裂了。
谢骁:“没事,不用换了。”
他看着胳膊的疤痕,心里却涌出异样滋味。
以后在校园里,怎么会留这种伤疤?这最后一次,就当留个念吧。
“罗老虎也真是的!粗人一个,没点轻重!”也就卓大夫敢这么说罗老虎,“他不知道你受着伤啊,还打这么重!”
谢骁笑了笑:“我师父他不知道,您就别替我操心了,他疼我着呢。”
谢骁不像罗小虎,也不像卓龙,他给卓大夫的感觉总像个可靠的大人,几年前蛇皮巷还很乱的时候,罗老虎顾不上来他这块地方,都是小谢骁在帮自己看门。
冲着来往的人呲牙,宛如一条恶犬。
谢骁要是觉得没事,那肯定就没事了。
卓龙的声音不耐烦自外传来:“还不走?”
卓大夫最怕女儿,“你快去吧。”
传单上的自助火锅店开在启江区,他们这儿离启江区有点距离,骑车要四十分钟。罗小虎和卓龙要上学,所以早早就买了单车,谢骁在一旁站着,看着他们推车出来。
罗小虎:“骁哥带我吧。”
谢骁嗯了一声,将手里的风筝系在了他车头上。罗小虎惊呆了:“不是吧?你真要放?你都多大了?”
谢骁懒洋洋:“这是老子小学以来头一回出成绩,还不能炫耀一下了?”
说着便跨上车,风筝随着车速加快摇摇晃晃升起,在一个漫长的下坡如流星悬在了半空。各家各户在这个炎热的下午都看到了那只写着谢骁成绩的白风筝。
这规矩从老早就有了,听说以前蛇皮巷还是个总出状元的神奇地方,哪家出了状元,就要拽着风筝在巷子里跑一下午,将这好消息传到家家户户。
到了现在,就算不是状元,学生们有点微小的进步,都能有这待遇。罗小虎很小的时候也有过,卓龙更是年年都有。
谢骁在人群中看着他们的风筝,说不羡慕是假的。
现如今他也有了自己的风筝。
回头望去,白风筝被线头拽着,一副“莫挨老子”的拽样,谢骁不禁笑了一下,将系在车头的线扯开,风筝在罗小虎和卓龙的注视下飞扬而去,远远落在了最高的树梢。
谢骁意气风发:“好兆头!”
罗小虎撇嘴:“幼稚死了。”
谢骁:“幼稚死了你给我买什么?”
风筝是罗小虎买的,字是镯子写的,他负责放。
罗小虎:“我看你可怜,行吗?”
谢骁拍了拍后座:“我也看你可怜,快点上哥的车,载你一程。”
罗小虎:“那是我的车!”
卓龙:“吵死了,到底走不走?”
三人骂骂咧咧,你追我赶,到了火锅店才发现,这家店原来就开在启江一中对面,全名很有礼貌,叫做:不客气自助烧烤火锅店。
谢骁在店门口停了车,环顾四周,心情颇好,有种提前来报道的感觉。
对面就是启江一中,校门格外大气,可以分清河一中两个门面,四个金色大字镶嵌在门口,闪得他心潮涌动——这就是他即将在此学习三年的学校……
学习,学校,三年,每个词单独放出来都很普通,但是组合在一起,就有了无穷的力量!谢骁拿到成绩条的时候都没有太多真实感,现在看着校门,真的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尤其是自己的名字还贴在校外的红榜上。
即便只是吊车尾,他也很满足了。
这么一来,望向榜首前十的目光不由得充满憧憬,尤其是第一名,谢骁仰着脖子读出来他的名字:“边……玉……”
竟然觉得连名字都闪着光一般。
再看成绩不由咋舌。
这人居然要比他高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