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在天光微亮之际回到营地,粥棚里传来了渺渺热气,宁静祥和的流民营地让他们紧绷的神经松懈了几分。
营地外的士兵上前询问,骆衡强撑着精神将人打发了,顺带着问了一句端王他们的下落,可那士兵却说端王他们还没有回来。
骆衡心中一紧,困倦的身体瞬间挺直,无法言述的恐惧将他笼罩,仿佛那悬在脖子上的刀从未远离。
他和人群中的少年极快地交换了眼神,然后若无其事地跟着流民继续走进营地里休息,只是面色冷凝。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回来的流民都各自回到了帐篷里休息,邋遢些的倒地就睡,那爱干净的也就随意用沾了水的布巾擦两下便了事了。
疲惫裹挟着他们的神经,让一群人很快陷入了深眠。
侓勒却没睡,他叮嘱敖守着平吉,然后一个人往远处的村子赶去。
他们现在无法进城,找不到大夫和伤药,只能寄希望于村里的郎中和那些以采药糊口的人家。
男人的背影变成一个小黑点,骆衡从帐篷里钻出来,他和身旁的少年对视一阵,便往不同的方向离开了。
这名少年便是那日在山洞中掌掴那哭哭啼啼的小公子的人,他是云家最小的公子,此番是随着二公子云徊雁出来办事的,因着少年心性,便同意了骆衡的邀请一同上山狩猎,哪曾想会经历这种波折。
骆衡穿着一身华贵的藏青长袍,金冠玉带,脚踏黑履翻身上马,他带着护卫往上阳城的方向赶去,不出一个时辰,在山中发生的所有事都会变成密信出现在四大世家的桌案上。
骆家虽不是四大世家,也不受其庇护,但世家之间根系盘踞复杂,多少带点亲缘关系,不到必要时候不会一刀两断。
国君心思深沉又雷厉风行,能称得上一句心腹大臣的就一个曲相,那更是个妖孽般的人物,所以骆家也不知道自己的荣耀能维持多久,毕竟没有一个家族、一个人能说自己干干净净,经得住国君无孔不入地探查。
身居高位,也岌岌可危。
越是这种处境,和世家的联系越不能断。
若是真有一日骆家气数将尽,还能断尾求生,在四大世家的庇护下当个老实本分的寻常人家苟延残喘。
少年锦衣华服,月牙白的锦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着,仍然昏暗的天光下,袍子上精细的绣纹静静蛰伏,等待着阳光出来时大展拳脚。
他的黑履上绣着一连串的月白色鱼儿,鱼儿栩栩如生,精巧灵动,让冷淡的少年变得鲜活。
“兄长,我有事与你商议。”少年朝着粥棚里的青年行了个礼,然后就安静地站在外面等待着。
他生来便是云府矜贵的小公子,锦衣玉食供养他长大,所求所想唾手可得,活至十六年,他从未主动要过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要什么。
美玉良驹,爹娘早在他年幼时就为他备好了,前程婚姻,也是一片坦途。
珊瑚玛瑙的摆件是他抱在怀里的玩具,金银玉器是库中的死物,他什么都有,所以他不知道自己该要些什么。
大哥要自由,所以他收拾行囊,在今年之初义无反顾地离开了上阳城,他的出走或许是对自由的追寻,又或许,只是不敢面对责任的懦弱。
二哥要婚姻,他爱慕诃宜公主多年,不顾爹娘劝解非要与她成婚,为了诃宜公主,他甘愿俯首,让齐氏一族的链子套在他的颈上,沦为他们的鹰犬。
三哥好酒,不任教时便是醉生梦死地活着,所有愁绪怅然都是一醉方休,他的放纵是潇洒还是逃避?
四哥自省自律,他是云氏最出色的子嗣,也是心照不宣的下一位家主。
他好像没有自己的情绪,没有自己的喜恶,忧云氏之忧,想云氏之想,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继承家主之位。
五哥呢?
五哥放浪形骸,男女不忌,上阳城里处处留情,与他有过风流韵事的男女不计其数,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今日枕的是谁家榻,嘴上喊的又是哪个人。
每个兄长都活出了不同的样子,让他不知道,自己该活成什么样了。
云徊雁跟弟弟走到了营地的角落里,听他说起了山中的事。
外出狩猎的人几日不归是寻常事,更何况还有端王带队进山,所以一直没人怀疑什么,直到今日,云徊雁才知道那山中竟出了这么多的事。
“骆衡说那群流民不可信,需严加看管,不可疏于防范。还有那群神秘的黑袍人,骆衡断定其中有齐国人,说不定就藏在上阳城中。”
云徊雁点头,又问道:“那你呢,你如何看?”
“早有蓄谋,所图甚远。”
少年将手中的绿叶扔进风里,无甚表情的一张脸望着远处的河流说道:“骆衡对我并非知无不言,他定是藏着些秘密没说。至于那群流民……”他沉默了很久,才幽幽说道:“兄长,被剑刺伤依旧默不作声的,会是寻常人吗?”
“这群人本事过人,却在流民营地逗留这么久,定是有所图谋,我猜测,他们或许想进城。”
“进城……”云徊雁默念这两字,而后说道:“或是为安稳,或是为寻人,总之,来者不善。”
少年点头,继续说道:“再有十日,便是兄长与公主大婚,届时上阳城喜气洋洋,多多少少会乱些,最适合浑水摸鱼。”
“那群黑袍人?”
“要么藏在附近的村子中,要么就是城中的人。可上阳城自上月便开始戒备,城门管理严格,进出皆难,除非这一切都是他们安排的,否则不可能那么及时。”
他说着指了一个方向,是那座困住他们的山。
“兄长,那座山下有几个村子,一定藏了人。若是没有,便是最坏的结果,他们就是流民。”
“一伙不知来历,无迹可寻,如鬼魅一般藏起来的流民。”
云徊雁却摇头,“一百多人藏起来动静不小,吃食饮水也极为困难,暴露的风险太大,应该不会。”
少年点头,侧着头说了一声,“不过还是要查一查的,别忙活一场,那群人就藏在营地里,那……”
“二公子!二公子!”
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那边出事了,有三个不知来历的人死在一个女子的门口,一个流民说,他昨晚看见了那伙恶徒的样子,其中一人后腰上长着一片黑色胎记,如佛手般。”
云徊雁双眼瞪大,双手下意识握成拳,急切地说:“可有被旁人听见?”
小厮摇头,“瑞王爷将人带到自己帐中审问,青三哥去送茶的时候听见的,立马让我来寻二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