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侓勒,来人了。”
打着赤膊的汉子从洞口跑过来,他的身上沾满了雨水,长长的刀疤盘踞在他的胸口处,刀痕边缘有一些墨色的痕迹,隐约可以看出那里曾经有过什么印记。
侓勒和平吉同一时间站起来,平吉用手抹去嘴角的鲜血,张嘴说话的时候露出两排裹着鲜血的牙齿,粘稠的血凝结在他的牙齿上,像是不肯散去的冤魂,“有多少人?”
“十六七个。”
侓勒强硬地将平吉按着坐下,语气冷凝地说:“你就在洞里待着,守着这些人,发现不对及时动手。”
他说完挥了挥手中的柴刀,朝着严阵以待地兄弟们招呼了一声就往洞口赶。
那张和善的脸第一次露出嗜血的凶相,那双眼睛像是沙漠里蛰伏已久的头狼,沉静凶狠,将獠牙藏了许久,等着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敖也跟着去了,他手中的柴刀早已豁了口,卷了刃,可来势汹汹的敌人不会在乎他拿着什么样的武器,只会像豺狼一样盯着他的脖子。
“唉……”
骆衡出声叫住了阴沉的男人,那人回头看他,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像是前半辈子都不曾照进一丝光亮。
骆衡从小腿上取下保命的匕首扔给他,语气生硬地说:“别死了。”
敖接住那柄匕首头也不回地离开,他的身形那样高大,可走起路来却不显得笨重,很是轻盈。
只是几个呼吸间,他便到了洞口,手中的匕首在雨夜里手闪着寒光,那是急迫的、兴奋的杀欲,顷刻间蔓延到他的眼里,他的神色从未如此鲜活。
黑衣人的长剑在暴雨中齐齐抽出,剑鸣声让躲藏在山洞里的人不住地打颤,那是什么样的利器,才会发出那样清脆的颤鸣,他们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命运?
外面传来激烈地打斗声,一个年幼的小公子没忍住低声啜泣,他死死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将手塞进了嘴里,平整的牙齿将手上的皮肤咬得发紫发红,终于是破了一个口子,腥甜的血液刺激着他的神经。
山洞里只有压抑的哭声和被冻的瑟瑟的声音,他们清楚地明白外头那些人用血肉帮他们搭出了一道门,那道门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倒塌的可能。
在这片寂静中,一个黑衣人冲破了防守,提着剑朝着洞里的人刺来。
他不在乎自己的目标是谁,熬到发红的眼睛只管朝着人刺去,躲藏在这洞里的,不管是谁都得死。
平吉瞬间睁开眼睛,将手中磨了半天的石子掷过去,黑衣人并没有在意这个病恹恹的男人,他义无反顾地将剑朝着一个公子的面门送。
血液喷溅而出,锦衣华服的公子瞪大了眼睛,脸上的滚烫让他不敢动弹,就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
那剑尖距离他不过咫尺,而黑衣人脖子中间则被一粒粗糙的石子射穿了。
那个一直在哭泣的小公子颤颤巍巍地捡起那柄剑,畏畏缩缩地递给平吉。
平吉朝着他摆手,并没有接过那柄对他来说毫无用处的利剑。
他又随手摸了一颗石子,一下一下地在地面摩擦着,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洞外,皱起的眉头是平静表象下的不安。
又熬过了小半个时辰,侓勒踉跄地冲进洞内,气喘吁吁地说:“快走,他们还有帮手。”
平吉点头,起身的时候却一口热血喷在地面,他毫不在意地擦去嘴角的血迹,催促道:“朝山外走,继续往山里走没有活路了。”
他们现在伤的伤,残的残,继续往山里走只会吸引那些贪婪的野兽,只有往山外走才有一条活路,或是遇见端王的队伍,或是遇见一些意料之外的奇迹,总归是有一线生机。
侓勒默默点头,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已经做好了一路杀出去的准备。
是夜,营地里静悄悄的,风雨在帐篷外肆意妄为,帐篷里却有一方小小的,不被风雨侵蚀的天地。
被叫做小寡妇的女子正安静地躺在床上休息,她闭着眼睛听雨声,感受着空落落的床侧,那里本该躺着她的女儿。
她侧耳倾听,好像听到了一些窸窸窣窣地动静,不像是雨夜里的声音,反倒像人弄出来的动静。
年轻的女子立马坐起来,她裹紧了身上本就没有解开的衣裳,又在最外面套上了一件黑色的棉衣,那棉衣是男人的样式,一看就是她男人的衣裳。
从床边的垫子下摸出一把生锈的镰刀,她静静地坐在床上,镰刀被她塞进了被子里。
一路逃亡,她不知经历了多少这样的事,明明是生死关头,可那些男人还是会像鬣狗一样围上来。
怪她吗?
他们说,怪她身段玲珑,怪她嫁作人妇还穿着亮色的衣裳,活像藏在暗巷里摇弋生姿的娼妇;怪她模样貌美,怪她生养了孩子后没有像他们的女人一样枯瘦蜡黄;怪她一个弱女子,孤苦伶仃带着个娃娃逃难……活该她是个女人。
女子藏在夜里的眼睛无比的亮,她不怕。
她不怕鬣狗的觊觎,不怕卑劣者的口舌,不怕剔骨般的打量和那莫须有的罪名。
只要能活下来,她什么都不怕。能让她恐惧屈服的,唯有生死而已。
几个男人毫不遮掩地摸进了她的帐篷里,他们的身影挡在帐篷的入口,遮挡了窗外的风雨,也挡住了小寡妇触碰雨滴的生路。
他们是多么的急色,还没有进来,只站在门口就开始猴急地脱衣解裤。褪去了被雨水打湿的衣裳,毫无遮掩地朝着她走过来。
那有五六个人吧,小寡妇本以为会是在路上骚扰过自己的那些男人,谁知这几个他全然没有见过,个个都是面生的,她一次也不曾见过。
这些人,不是和她一批逃亡的流民。
小寡妇冷笑一声,她脸上的表情有多冷,滑落的泪珠就有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