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崝侧眸看她,很耐心地跟她解释:“我心情不好,想去看。”
晏宁无声笑笑,这理由很别致。
她重新躺回老头椅,长发落下来,滑到云崝的臂弯里,云崝视线偏了下,那发尾和肌肤的摩擦感明明松软无力,却轻而易举钻进身体里,侵占了他的四肢。
院内清洌的柠檬香,冷感而洁净,大张旗鼓地挤走他的那些忧闷。
云崝单身反撑到身后,左臂伸直搭在膝盖上垂着,他看向院内的风景,而后转头看晏宁的侧脸,她嘴角还有尚未收回的笑意。
云崝问:“笑什么?”
晏宁还是笑,自然地回答:“笑你呀。”
云崝疑惑:“我?”
“嗯。”晏宁拖了长长的尾音,她的目光穿过来,轻轻落在云崝的脸上:“半夜看袋鼠心情就能好?”
被问的人没情绪地承认:“不能。”
晏宁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她没说话,但一切都写在眼睛里。
云崝也笑了下,抬眸看向她:“但是看那二愣子被袋鼠追着跑可以。”
闻言,晏宁笑的更大声,几乎整个人都要蜷缩到一起,她越是笑,老头椅就晃的越厉害,噎喽伸长了身体蹭了蹭她的脖子,晏宁逗它,身体往后躲了下,没控制好力道,老头椅向后翻去。
云崝抬臂,动作敏捷的从后头稳住椅身,自始至终晏宁都毫无察觉。
笑够了,晏宁坐起来,云崝还静静看着她,她笑的脸色微微红晕,身上的短袖松松垮垮,柔软长发洒在她肩上,白皙的脖颈上,唇下捻了几根碎发,那颗梨涡若隐若现。
沉默着,云崝别开了眼。
顿了几秒钟,云崝再次开口:“但是现在不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晏宁怔了下:“什么?”
云崝对着天空长舒一口气,悠悠道:“大概年纪到了,现在看以前做的那些事,都觉得其实挺没意思的。”不过只是短暂的逃避。
晏宁嫌弃地哼了声:“说的跟七老八十似的。”
云崝偏头看她:“你多大?”
晏宁接的很快:“差几个月24。”
云崝笑了下:“我比你大6岁。”
“才6岁。”晏宁摆摆手,落下后撑着脑袋说话,“又不是6轮。”
云崝跟着笑笑,果然还是小姑娘。
“那你现在觉得什么有意思?”晏宁问他。
云崝沉吟半许后,给了答案:“想看看今天的葱绿不绿,看看茄子新不新鲜,尝尝橙子甜不甜。”说着,他兀自笑出声,像是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也想看看鱼蹦的高不高。”
明明是很轻松的语气,却总有化不开的淡淡惆怅。
晏宁打量他:“就这样?”
云崝:“嗯。”
这一切对晏宁的生活来说是简单的,可对他而言,他的身边充满了冰冷的机械和工业的淡漠,镁光灯的摄影棚,素净的犹如一张大网。
有一段时间,他看见的世界,非黑即白。
站在屏幕前,盯着模特张力十足的样片,明明都说色彩鲜艳,云崝却觉得照片的颜色在崩塌,直到褪成最原始的“偶氮片”。
比江郎才尽更可怕的,是一个摄影师主观地失去了色彩。
晏宁摸了摸下巴,啧了声:“难怪你今天盯着王婶的菠萝看。”
云崝不确定地回忆了下:“有吗?”
“当然!”
晏宁转过半个身体,从另一头捧了什么东西到身前:“我还以为你是喜欢菠萝。”隔着老头椅的扶手,晏宁将东西递给云崝:“喏,给你。”
云崝低眼,杯子里沉着小半杯百香果粒,放了大片金黄色的菠萝果肉,杯口别了片翠绿色的叶子,浸润在汁水中鲜嫩欲滴。
玻璃杯外细密的水珠顺着杯壁滑动,从晏宁的指尖滴落。
云崝问:“这是什么?”
不到一秒钟,晏宁给它胡诌了个名儿:“云里雾里。”
云崝很给面子的夸赞:“好名字。”
晏宁说:“也能开胃。”
云崝这才想起晚饭那一出,他接过来尝了口,百香果的刺激和菠萝的芬香沁入鼻息,满腔的清爽。
他托着杯子,不解地问:“怎么不是酸角汁了?”
晏宁仰起脸看他,眯起眼睛笑了下:“这是对你的奖励。”
“奖励你今天好好吃饭。”
不知名的紫色花朵从半空中缓缓坠落,掉落到晏宁的头顶,她没感觉,灯光在她身上镀了层光晕,在一片醇厚的夜色中,她定定地望着云崝。
花瓣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从晏宁的发间无声降落。
恍然间,那片花瓣砸到云崝的心里,有什么东西丁零当啷地碎了一地。
——是奖励吗?
晏宁看不见的地方,云崝微微苦笑了下。
自己究竟获得过多少奖项云崝已经不记得,但是这些荣誉风光的背后,他牺牲大量的时间和自由,所以于他而言,得到即是失去。
而现在云崝才知道,原来仅仅是吃饭,就能得到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