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崝扫一眼她新换的T恤,压下想要掀起的嘴角,轻嗯了声,抬脚往下走。
下到一楼,从楼梯口穿过公共区,十六正在柜台里头打瞌睡,桌上的小风扇沙沙作响,伴着催人入眠的游戏直播声。
夜已经有些深了。
晏宁带着云崝,来到民宿后院。
没进厨房,晏宁指指旁边的大理石洗水池说:“就这吧。”说完,她从大理石旁边勾了只垃圾桶:“倒这里,明天有人收拾。”
云崝照做,晏宁拿起台面上的洗洁精,朝碗里挤了点,云崝拧开水龙头,清水从管内倾泻而下,潺潺水声流淌进安静的夜晚。
院子里蚊虫多,在灯光下密密麻麻一片,云崝没洗到半只碗的工夫,晏宁的胳膊上就被叮了好几口。
她挠了几下胳膊,又抬起右腿,在小腿上拍打几下,云崝循着这动静看过去,她白皙的小腿上被咬了两个包,已经肿成硬币大小。
见晏宁又拍了几下,云崝问:“没有驱蚊水吗?”
晏宁“啊”了声,表情怅然:“前几天用完了,忘记买了。”
挥了挥眼前的蚊虫,晏宁看向:“这院子里树木多,蚊子就多。”
云崝手上动作没停,顺着晏宁的话,他看向这方不大的院子,晚上只开了这一盏灯,堪堪能看见不远处的架子,架子被植物长藤缠绕着,微风袅袅,藤叶在空中轻轻摆动。
院里种了几棵树,离的近的那棵,看着三、四米高,枝繁叶茂,结满了青黄颜色不同的柠檬,挂在满树的枝叶里。
云崝将洗干净的碗放在清水下又冲了遍。
关掉水龙头,放下碗筷,他手臂上残留了水滴,从腕骨处滑下来,沥成指尖上的水珠。
云崝抬手,指尖的水珠在光晕里划过一个弧线。
他问:“这么大的柠檬树,什么时候种的?”
晏宁回答他:“二十多年了。”她看向云崝,平声道:“我妈怀我的时候,孕吐特别严重,我爸听别人说柠檬可以止孕吐,就从别的地方挪过来一棵,本来这地方不适合种柠檬树,没想到我爸给它种活了,而且我妈从那之后真就好了。”
云崝笑:“所以你叫晏宁?”
“对。”晏宁重新看回那棵树,眼底安和:“我在夏天出生,我爸说,他抱着我站在这打算给我取名的时候,有颗柠檬刚刚好掉下来砸他脚边,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云崝忽然明白,晏宁这种取名天赋是从何而来。
晏宁:“而且我妈后来总是说,我爸在夏天送给她一棵柠檬树,她就在夏天把我当作礼物送给我爸。”
云崝:“你就是他们的夏天。”
晏宁嗯了声:“大概是吧。”
说起父母时,晏宁沉浸在幸福里,连带着目光柔软许多。
云崝不禁想起自己,据席女士的说法,他出生时,家里有更忙碌的事情,便随手找了本书,胡乱翻了页,根据他的出生日期,锁定第11行的第17个字,就是他的名字。
知道名字的由来后,云崝庆幸得亏自己生的晚,不然很可能会叫云目录。
夜晚静然,滴水声清晰入耳。
水龙头没有被关的很严实,水滴有节奏的滴落,噎喽蹲在大理石台面上,眼珠子跟着滴落的水珠一上一下,看够了,它伸出前爪捞了把,扑了个空。
再看两秒,它又试了一次,接到颗水滴送到嘴边,满足地舔了舔。
夏夜的风扑面而来,卷走了燥热,又混杂专属于季节的味道,吹拂人心的酣畅。
依着方才晏宁说的话,云崝看着她,神情好奇又认真:“那为什么是宁静的宁?”
晏宁抬手指向远方,黑暗里远山的轮廓如是深墨,起伏交汇贴在茫茫半空,月色铺散,照在山顶的细微之处,甚至能分辨最高大的那片丛林的形状。
她说:“因为这里的花草树木很多了,我不需要。”
云崝被这个说法逗笑,扬起唇,摇摇头笑出了声。
随着他的动作,他头顶上的光线浮来游去,落在晏宁的脸上,半明半昧,连带着她唇角时有时无的梨涡,也盛满细碎的昏黄,在闪闪发着光。
晏宁越下台阶,走到柠檬树下。
云崝看着她的动作,她仰着头,看向满树的果实,视线转了圈,双手举过头顶,将其中一道枝桠拽到胸前的高度,从上面揪了颗黄透的柠檬下来。
噎喽从大理石台面上跳下来,跟到晏宁脚边。
云崝还在原地站着,眼睫垂下慵懒的角度。
“云青山。”她这样叫他。
晏宁抬手,将那颗新摘的,还带着嫩叶的柠檬隔空扔给他。
她绽开一个笑容,眉眼尽是灵动。
“给,今年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