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后,她“泼妇”的名声就传出了十里八乡,后来不知怎么的,传着传着变成她泼辣善妒、容不下妾室,犯了七出之条才被赶出慕家的。
择一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按夫人的标准重新布置——添入暖炉、软垫、绒被和裘衣。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要去什么极寒之地。
魔尊抗议无效后便由她去了。
七月中,秋老虎作祟,幸好仙修能控制身体适应周围环境,车厢里热,沈凌夕就自己降温。
结果降着降着,就降来了魔尊。
慕长渊本来精力不济,被热烘烘的暖炉一熏,很快就睡着了,没多久就不由自主找那位散发着丝丝沁人心脾的凉意的沈仙君。
慕晚萤神色复杂地看着大鸟依人的儿子。
君山镇十里八乡都知道慕家中有个得了不治之症的病秧子,可哪有母亲不想看到儿子成家立业呢?
从前不敢妄想,害怕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再看沈凌夕生得周正好看,光相貌就配得上,更别说年纪轻轻修为已到元婴——她不知道元婴期具体多厉害,但看刚才的阵仗,沈凌夕在仙盟的地位肯定不低。
慕晚萤越看越满意,不过凡人成婚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慕长渊私定终身,哪怕对方是仙君,说出去也不好听。
她清了清嗓子:“仙君家在何处?”
沈凌夕先看了一眼靠在肩头的慕长渊。
这混世魔王的睡颜倒是出奇的乖巧安详,连嚣张的红泪痣都温顺起来。
慕晚萤摆了摆手,道:“他从小睡眠深,常常几天几夜不醒。”
沈凌夕这才答:“幼时起在不周山临渊水榭修行。”
不周山是仙盟总部,慕晚萤思忖片刻后,问:“家中可有长辈做主?”
沈凌夕:“家师不问世俗,我自己做得了主。”
“不管就好,不管就……咳!”
慕晚萤一不小心说了心里话,连忙假装喝茶遮掩窘迫之情。
她确实担心沈仙君的家人阻拦婚事,能自己做主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放下茶杯时,她不小心踢到什么,慕晚萤弯身捡起一本书,应该是慕长渊看完后没收好,滚落到矮几下面的。
母亲看见书总要唠叨两句的:“择一这孩子到底是年纪小,比不得丫鬟细心,书摆得到处都是,但川儿偏偏不要丫鬟服侍身侧,”又抬眼对着沈凌夕笑:“仙君莫见怪,他性子安静,没多少机会像本家兄弟那样骑射拉弓,平日里就喜欢看些圣贤书。”
慕夫人努力给儿子增加印象分,沈凌夕却想起那本充满激情“□□”的限制级文学:“……”
慕晚萤说着说着就打开话匣子:“我早就同他讲过,娘挣钱是为了让他能安心治病,没有后顾之忧,世人读书那都是奔着前程去的,虽是正道可也辛苦……”
她摸着手中的卷册,粗糙的指腹抚过上面的字迹:“但后来我想,万一哪天人没了,这些都是他平日里摸过、翻过、珍藏过的东西,留着也是种念想,是他来这人世间走过一遭的痕迹……”
慕夫人并不避讳谈死亡。
她经历过太多死亡,面对儿子的绝症,尽了为人母亲的所有努力,也能直面最糟的结果。
即便玄清上神在三十三重天听人间声音这么多年,像慕晚萤这样的也并不多。
沈凌夕沉默寡言,慕夫人说了许久,最终还是忍不住发问:“仙君究竟……看上我儿子哪一点?”
慕长渊既不是修士又没有功名,身体也不好,唯一拿得出手的就只有……
“好看。”
大概是觉得慕长渊听不见,沈凌夕回答得斩钉截铁,理由充分得让人无从反驳。
慕夫人对儿子这张脸还是十分有信心的,接下来俩人一问一答,沈凌夕配合得出奇,连生辰八字都交出去了。
慕夫人寻思得找人算算俩人八字能不能合得来,但见对方相貌出身都是拔尖的,性子也柔和,越聊她心里就越踏实。
她忽然想起什么,叹道:“也不知道此次北上顺不顺利……择一那孩子关键时候不顶用,偏偏川儿又只肯让他跟在身边,仙君可知道情况?”
沈凌夕正要开口,衣摆忽然被轻轻拽了一下。
上神蓦地一僵。
慕长渊靠在他身上,呼吸微匀,两人的层层衣袍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怎么了?”提起病情,慕夫人变得十分敏感。
灵枢圣手的消息是她托人打听到的,从君山去容城路途遥远,也是她劝说慕长渊去试一试,倘若慕夫人得知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心里肯定不好受。
“无事。”
沈凌夕波澜不惊道:“小圣手外出游历,没能碰上面,过段时间我带慕川回不周山,让岐黄四宗会诊,不会有问题的。”
医宗、药宗、丹宗和毒宗因为修的都是岐黄之道,因此被称作“岐黄四宗”,慕晚萤也听说过仙门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的事迹,只苦于凡人根本请不来仙君,有钱也不行。
关系户就是不一样,凡人用“请”的,仙君让看病就得看。
“如此……也好。”
大老远不算白跑,好歹拐回来一位沈仙君,慕晚萤便不再纠结治病的事了。
车队浩浩荡荡行驶在官道上,平线浮起一抹鱼肚白,勾勒出君山秀丽的轮廓。
解决完慕晚萤的疑问,沈凌夕坐得笔直如一尊冰雕神像,肩头却似有千万吨重。
慕长渊呼吸微弱,仿佛从没醒过。
可沈凌夕心如擂鼓:他全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