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入睡后,夜野肆给他盖上外套。
把牛仔衣外套抱在怀里,他蹑手蹑脚走到夜野肆身后,不发出半点声响。恰好,夕阳从他正面照来,影子也在身后尾随。
夜野肆没有觉察到花酒藏鬼鬼祟祟的靠近,依旧目不转睛盯着手心的五寸照片——头顶烈阳藏进老人的皱纹里,笑得合不拢嘴,牙齿几乎掉光只剩牙床,老茧满手,腱鞘囊肿的右手紧紧握住身旁笑颜惹人爱、面容清秀的少年。二人都看向镜头。
少年是他十五岁的自己,而老人……是他去世不久的外婆。
花酒藏偷瞄夜野肆坐在阶梯上全神贯注的照片,第一眼注意到少年时的夜野肆,只能说赏心悦目。
而当照片略微一偏,撇去余晖铺在照片所致的反光,他彻底看清楚老人是夜野肆的外婆。
一时,内心涌上一阵酸楚,他明白在夜野肆在思念外婆,害怕夜野肆伤心,不过大脑思考,几乎是下意识从夜野肆身后抱住夜野肆。
夜野肆吓得身体猛然一颤,看到他给花酒藏手上贴上的创可贴,立马揉着发酸的鼻子道:“小鬼,你吓我,干什么呢?”
“别难过。”花酒藏唇瓣凑近夜野肆耳朵,“外婆肯定不希望看到你为她伤心。”
夜野肆:“……没有伤心。有点想念,有点庆幸,她不会在这世间吃苦分毫苦。”
半晌,他缓缓开口:“留下我一人……也好。”
花酒藏:“你还有我。”
“你?你能陪我多久?”
“一年。”
“太短了。”
“我最宝贵的一年。”
夜野肆张开的口猛然僵住,欲言又止。
花酒藏别有私心,用脸颊往夜野肆侧脸一蹭,立马放开拥抱,再泰然坐到夜野肆身边,继续道:“拥有你的一年。二十岁也可以是一辈子。”
夜野肆思念外婆的思绪迅速被花酒藏奇怪的话语冲刷的分毫不剩。大脑加载信息过度,不想理解花酒藏会消失甚至死去的言外之意,猛然一个肘击干到花酒藏肋骨上:“你什么意思,说人话。说鬼话干什么,怕人听懂吗?!给我说清楚!”
语气还像吃了炸弹,火药味十足。
“过了二十岁,你就见不到我了。”花酒藏转头,发现夜野肆看他时眉头紧锁,内心横生几缕安慰,顿然没心没肺地笑起来,“到时候,就没有人烦你了——你这辈子只能叫我小鬼,不许再叫其他人。你懂吗?夜野肆。”
“为什么?”夜野肆面对生死如此严肃的问题却看到花酒藏不合时宜的笑容,即使花酒藏笑起来如宝石般耀眼,咬牙,“这一点都不好笑。一年后,你一定要走吗?能不能……再多陪我一年,你现在离二十岁还差不到两年的时光。”
二十岁,是花酒藏赴死的年纪。
花酒藏渐渐收敛笑意,试探性、慢慢地把头靠在夜野肆右肩肩膀上。金黄的余辉为他优柔的头发铺上一层极致光韵,斜阳下,二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夜野肆没有无情地推开他的头,他才道:“到时候,我一定会走。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才没有!”夜野肆猛然向左边挪开距离,让花酒藏依靠的头落空,“你走了,我就大街上捡一只流浪猫来养,给他取名字就叫‘小小鬼’,让它陪我睡觉,每天做好吃的给它,给它买喜欢吃的零食,让你羡慕嫉妒恨!”
花酒藏双臂抱紧膝盖,提醒夜野肆:“还要帮它洗澡,亲自把它毛发吹干,就像待我一般。”
刚开始相处的一个月,洗澡后,夜野肆都会用吹风机给他吹干头发。后来,他自己不再依赖兼职两份工作的夜野肆,自己吹头发、洗衣服、做饭……
他曾经过得日子那比真金还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在白鸽天使和乌鸦恶魔两界研究人员及高官达贵的监视下,他不需为生活烦恼过得滋润也没有自由,只因他是祭品。
夜野肆以为花酒藏会和他生气、拌嘴,闹小脾气。此次花酒藏却意料之外顺着他的意思,使他想打消花酒藏离开的念头全然落空,无可奈何,脱口而出:“神经!”
花酒藏:“……”
话罢,夜野肆把头别过去,看向列车,不想看到这个还剩不到一年时间就要无情无义离开他的小鬼。
骤然间,列车们毫无预兆地敞开。
一群戴着弯弯月牙眼的邪恶笑脸面具、披着黑袍的人陆陆续续出车厢。
怎么看达不到脚呢?
所有黑袍人没有脚,晚风扬起黑袍时,夜野肆赫然没有看到黑袍人有腿脚,黑袍之下极有可能空空如也,如老奶奶一般是灵魂。
难怪面具人走路犹如在平移,原来是……飘着。
猛然,两个黑袍面具人麻溜一拐弯,飘向他们侧边坐在阶梯上的花酒藏和夜野肆。
“小鬼,开溜!”夜野肆道。
话罢,他刚展开黑色大翅膀,感觉什么东西钻进身体,仿佛灵魂都要被抽空。
黑袍面具人无物质形态似的从夜野肆后背钻入。
紧接着,他头脑眩晕,视线里天旋地转,想动身体却是如死尸一般僵硬,阖上眼睛最后一刻,花酒藏摔倒在地。
“小鬼……小鬼……”
他嘴唇微动,渐渐睡去,沉入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