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瞧这二人面相,想是哪派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随着矜贵公子出门游历来了,一看便是单纯好骗。
于是他手势一比划,一脸的精明相:“二两碎银,成交便走。”
足足比人间市价翻了两倍。
宿渺也不犹豫,直接往须弥戒一点,便取出了几锭碎银递给了艄公。
艄公掂了掂银两,咧出一口黄牙,连带松老的脸皮子也跟着扯了扯,他道:“上来吧。”
船舟顺着水流方向漂去,艄公两手持着船桨,慢慢划动着。
夕风拂过河面,漾泛的粼粼波光如同碎了一河的星钻。
宿渺稳当坐在船篷,垂着眼皮揉弄指节处的须弥戒,神色温敛。
秦子休行至艄公身旁,眼望那已然夕阳西沉,暮色晦暗的天际,淡声问道:“听闻水云城来客一向络绎不绝 ,缘何今日一见却是与传闻不符?老丈可否为在下解惑?”
艄公诧异,转头瞟了眼秦子休:“老朽原以为你二人游历到此,是奉仙家之命帮忙除邪来了,方才便有几位仙家人乘了船去水云城。如今一看,竟不是?”
秦子休佯作肃然:“此话何意。”
“水云城入了邪咯!”艄公道,“前些时日城内有邪灵现身造了杀孽,将三家四户上下几十号人全给祸害了,可怜见的,没留下一个活口,墙垣瓦壁泼了个血淋淋的吓人。”
他唏嘘摇头,“但凡撞见这惨象之人,无不是夜发噩梦,没两个日头也死了,谁知道那是被吓死的,还是被邪灵入了身吃了魂。”
“你说说让这事儿闹的,还有哪个不要命的敢来水云城哟。”
秦子休眼眸微眯,正要再作细问,余光不经意间,忽然扫到了河内隐约急掠而过的几道黑影。
与此同时,艄公慢悠悠又落下一句。
“——还有哪个不要命的,敢上老朽的船哟。”
秦子休神色一冷,抬手挡住突然袭来的一记鹰爪。
他反手一击,生生将那面目陡变怪异,双眼暴突布满血虫的艄公掀翻在了船蓬上。
瞬息间一柄长剑入手,炫亮剑光破开虚空,秦子休持剑反身,朝艄公凛刺而去。
“子休且慢!切勿伤他性命!”
一声娇喝宛如铿声敲落,秦子休下意识剑势一止,出手如电一掌拍晕了艄公。
宿渺循声过去,急忙道:“我方才用魂链一测才知他尚有人息,怕是被邪灵入了体,或可一救。”
秦子休正要应声,蓦然警觉转眼,望向了船外。
只见渔船不知何时漂到了河中央,周围环绕着数之不尽的黑影,水波流旋间形成巨大漩涡,似要将这小小船只一举吞没。
渔船猛然震晃,宿渺一个不稳倒向河内,秦子休下意识伸手一捞,却捞了个空:“宿渺!”
踏空感袭遍全身,宿渺心神一提,反手一掌打在船篷上,如同攀住了浮木般用力一抓,竟是直直抓穿了板木,锋利木刺猛地扎入指甲缝里。
“唔!”
宿渺咬牙忍下痛哼,死死抓着不放,身体悬空着随船身不稳而晃荡碰撞。
秦子休神色一震,强行运转灵源凝实魂体,飞身将宿渺抱入怀内,抢在魂体再度虚浮前,将宿渺稳稳放在了船头。
宿渺惊魂初定,肃声道:“河内有邪。”
秦子休并指一送,长剑瞬间疾射入河破水而过,一举劈杀数千只水邪,一时间尖厉鬼啸四起,刺耳非常,直溃人神思。
秦子休冷声如冰:“此邪棘手,若无良解,怕是要生困几日。”
宿渺思忖着:“邪之一物到底是由魔物转化而来,魔息可消,邪当亦可,兴许我可以尝试以音律引出邪灵,再作除之。”
秦子休眸色微动,看了眼宿渺:“……你的手。”
“无碍。”宿渺将扎入指尖的木刺齐齐拔除,她无视痛楚,双手微颤着错指掐诀,随后两手朝两侧一划,瑶光琴顿时显现而出。
染血纤指抚弦一拨,琴音骤起。
随着指尖在琴弦上翻舞,宿渺有条不紊地往琴弦内注入灵力,节律渐快间,恍若高山流水般蕴含着浑厚力量,音波朝四野扩震而出,搅弄起浩大的墨瀑。
秦子休见机腾身一跃,掌息一凝,长剑飞速破水而出。
他抬手一攥剑柄,闪身掠入悬天墨瀑之中,将墨瀑内的狰狞邪物一波接一波,尽数绞杀。
片刻后,缠斗休止。
须臾风平浪静。
秦子休飞身回到渔船,见宿渺抱着瑶光琴朝艄公方向走去,便也提步紧随。
宿渺蹲下身去,素手轻轻搭在艄公的腕脉上,凝眉缓声道:“脉象虚浮,散而无沉,不过仍有一丝微弱命息,的确能救。
宿渺盘腿坐在地上再次抚琴,琴音宛如淙淙溪泉流淌,轻泠而悠快。
只见艄公怪异狰狞的脸逐渐恢复原貌,一团黑雾从艄公的天灵盖上冒头,好似被一只手生拉硬拽般,挣扭着脱体而出。
秦子休及时提剑一刺,灭了这邪灵。
琴音适时停下,宿渺从须弥戒里拿出一只药盒,取了粒静神丹送入了艄公的口中。
做完这些,宿渺终于松了口气,她偏头道:“老丈所言,子休觉着几分真假?”
秦子休凝眉思量,道:“五分。”
宿渺扬眉:“凭何判断?”
她原以为应有八九分,毕竟艄公谈及水云城血案时,言之凿凿。
秦子休道:“邪物多是擅于胡言乱语,以乱人心,方才这老丈言辞激烈浮夸,其中有多少添油加醋的成分,你我难以判断。此外,一般邪物并不能凭借外力对凡人之躯造成实质性的伤害,除非是能力奇诡的高阶邪物,据我所知也不过寥寥几只,不一定就会这么巧,在水云城碰到。”
话落,他又冷漠道,“我知道你忧心于胡药药,与其在这凭生惊疑,不如先到水云城一探究竟。”
宿渺颔首道:“子休所言极是。只不过现下舟翁魂识虚损不宜劳动,无人划桨,我们……自己划?”
瞥了眼宿渺还冒着细小血珠的指尖,又看了眼经过一番打斗后,这破那漏的船篷。
秦子休:“……”
片刻后,两人相坐船头,渔船自发往水云城方向漂驶。
河波轻漾之下,一柄长剑周身萦绕着灵流,柄头顶船底,带船朝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