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租本就算不得什么大头,本朝三十税一,国库反而愈发充盈,免了就免了。”刘彻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况且这事孤一早便听到了风声,正合尊神的仁爱之心,陆吾君会这样做也在情理之中。”
“不是的殿下。”郑拓像是有点难以启齿,“陆吾君的意思是连口赋都不征了。”
口赋,即口钱和算赋,是汉廷主要的税收来源。
口钱在汉时专指针对儿童征收的人头税,朝廷规定七至十四岁的未成年,每人每年需向官府上交二十钱;而算赋则是针对十五岁及以上的成年人征收的人头税,每人每年需向官府上交一算,即一百二十钱。
想当初先帝将算赋降为四十钱,意在藏富于民,已是极其宽仁的善政了。
“什么……?!”刘彻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都不征?”
“……不征。”
“那用什么来治理这座城?”
“说是从土地租赁、房屋买卖、市场交易等方面征税,大致分为流转税、资源税、财产税等等……呃、陆吾君还说了什么个人所得税,大概意思是,赚得越多交得就越多,官吏的俸禄便由这些税款中拨出。”
“竟是如此吗……”刘彻整个人都陷入了迷茫。
在他朴素的经济观里,农业乃一国之根本,只有土地产出了足够多的粮食,平民才交得起税,再由朝廷进行资源分配,或是继续轻徭薄赋鼓励耕织,或是拿去供养军队提升武力。
是以刘彻对于商品经济的认知尚还处于一个比较原始的阶段,这会儿光是听郑拓将陆吾所设的税种逐一列举出来,就有点犯晕了。
公孙贺和韩嫣也听不懂,但见他面色不太好看,便一左一右地劝慰道:
“殿下,只是一城之境罢了,此处又是神域,能生出什么乱子?”
“是呀是呀,而且嫣听了一耳朵,觉得这分明是很好的善政嘛。”
“对、善政,想必尊神已经做好打算了。”
两人苦劝半晌,刘彻却完全充耳不闻,仍然出神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嘴中不觉喃喃:“也不知,尊神到底是什么用意……”
***
“用意?”
正在考虑是否要赋予民众选举权的元英突然忍俊不禁地低笑了一声。
“您一开始说要建立一个特别行政区,我以为您会考虑组建合作社,以此进行改造。”陆吾调取了相关资料,并投影出来展示给她看,“毕竟这个时期推行的政策会比较适合汉朝目前的生产力水平。”
“这个糖衣炮弹迟早会轰开启蒙的大门。”元英狡黠地眨了眨眼,“裹着糖衣只是因为我们目前还没有必要引起汉廷的警惕。”
“糖衣炮弹?”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她手指一划,把选举权在计划表上的状态设为了待定,“首先要满足人民生理和安全上的需求,他们才会尝试着去进行宏大叙事。”
“给他们粮食、布匹和钱财,以及安全的经营环境,然后让资本流通起来,盘活这个市场……”
“若是您的计划成功,汉廷见新城繁荣,很有可能会借鉴您的方案。”陆吾皱起了眉,“但他们的转变也只是为了更有效地剥削,难道您要任由资本主义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吗?”
“不,我要的只是一粒火种罢了。”元英轻笑,“我们都不能否认,它的剥削方式确实比封建主义要文明上那么一点儿,不是吗?”
“……您是对的。”
“有了钱,有了自由,有了真正作为人的尊严,他们就会去与眼前的不公作斗争。”她想起了很多从泥土中站起来呐喊的斗士,“虽说我不高估群体的智慧,但也绝不会忽略人们思想中理性的闪光。”
“这一点闪光,就像星星之火,是可以燎原的。”
“许多人类贤者说的话总是很有道理。”陆吾默默地关闭了投影,“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只有未曾见过光明的人,才能忍受黑暗。”
说着,它会意一笑,“原来如此,这就是您所说的糖衣炮弹吗?”
“是啊。”元英用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几乎听不出什么规律,却又莫名地保有一种奇异的节奏感,“矛盾是对立统一的嘛,正如同彼之砒|霜我之蜜糖。”
“祝您工作顺利。”陆吾微微颔首。
“借你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