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大风,傍晚时分的广场上几乎没有人,但她依稀记得这里曾经的热闹喧嚣。
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奔跑尖叫着的男孩女孩,而她,永远都只是个为了躲避现实呆坐这里的看客,就像现在一样。
她突然又想到了池建君,从前他高大壮硕仿佛恶魔一般,挥舞的拳头将她一次次砸进梦魇里,而现在,他也不过就是个躺在床上浑身插满管子,形容枯槁生活不能自理的老头儿。
父亲,于池宛棠而言,是个只存在于过去的名词。
很久以前,不喝酒的时候,池建君会带她去游乐园抓小鱼,会做她爱吃的蛋饼和面条,会带她去图书城不厌其烦地等上几个钟头,也会陪她在庭院里晒太阳,任她趴在膝头耐心地给她掏耳朵……
而她的妈妈,起初也是个温柔的守护者。
被男生欺负,李妗竹会跑去学校替她出头;深夜高烧,李妗竹一个人在大雪天里骑车带她挨个跑医院找急诊;初来例假,李妗竹欢天喜地买来卫生巾,一边耐心教她怎么用,一边安抚她见血的慌乱……
太多细枝末节,现在想来,明明一开始,都还是好好的。
人类的情感真是复杂,池宛棠不奢求她的父母继续爱她,却并不代表她不渴望。
曾经的幸福温暖躲在记忆深处,遥远,却也真实存在过,后来他们亲手把它摧毁,而一边痛苦一边怀念的人只有池宛棠。
十月的秋风不那么萧瑟,却也刮得人脸生疼。
打开手机,列表里除了学校的群消息没有人找她,何斯复也难得听话,真的没有发来信息扰她。
她下划,再次找到和李妗竹的对话框,上次在檀衍村,池宛棠将发出的消息撤回后她毫无反应,问都不曾问过。
犹豫再三,她再次编辑了信息发送,不敢坐在原地等,于是宛棠查好路线,几度转车回到了松间区。
*
何斯复下班后开车返回洋房,不出他所料,一楼房间的灯正亮着。
他没有立刻下车,和池宛棠发了消息:「在哪?」
她很快回复,一切如常,「刚到宿舍,准备去吃晚饭啦,你呢?下班了吗?今天是住公司还是回公寓呀?」
看出了她的试探,何斯复磨着机身边沿,沉思良久,「回洋房,公寓停电了。」
他握着手机,手背靠着方向盘,垂眼看着对话框顶部时有时无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何斯复耐心等了许久,余光瞥见屋内的灯灭了,房门传来响动,她的信息也随之送达,「好的,你慢点开,注意安全哦。」
池宛棠慌慌张张地锁门离开,走前还不忘跟那一园半死不活的雏菊说拜拜,她着急忙慌地打开院门,一抬头,傻在原地。
何斯复的车就停在正门口,人站在梧桐树下,手机亮着光。
他定定地看着她,一言不发,树影下何斯复的神情难辨,他抬手锁了车,迈步擦着池宛棠的肩膀走进院子。
被当场抓包,逃跑显然不是上策。
她呆站片刻,心虚地将院门重新锁好,转身挪着步子跟在他身后进屋。
何斯复径直回了卧室,没关门,侧身对着池宛棠,抬手扯开领带慢慢解扣子,褪下的衣服被他随手丢在床沿。
他迅速洗澡换衣,又去厨房简单煮了两碗热汤面端至客厅,一碗放在池宛棠面前,电视里播着新闻,他埋头吃饭,依旧没说话。
池宛棠搅着面条,没什么心情吃,咬了半口鸡蛋,撒谎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说去买束花,给你个惊喜呢……”
他偏头看她一眼,碗推了过去,池宛棠顺势将碗里的细面夹出些给他。
受不了这种沉默的威压,她仍在没话找话,“我看苗圃里的雏菊有几苗已经快不行了……还救得活嘛?”
何斯复很快吃完,擦擦嘴,终于答话,“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池宛棠听了心下一空,埋头将碗里的面塞进嘴里,又含混不清地问:“哎对了,我还看到围墙边有两棵新移来的小树苗,是什么呀?”
他端着碗离开客厅,头也不回地答:“海棠。”
宛棠看着他收拾洗碗的背影,发了会儿愣,走内楼梯去二层浴室洗漱干净,再下来时,何斯复坐回沙发,投了部动画电影。
池宛棠缓步朝他走去,关了客厅的灯,又将落地窗前的纱帘拉上。
她主动依偎过去,像之前那样跨坐在他的腿间,匀称靓丽的半身遮去他的视线。
她迫不及待地俯身去吻,凶猛放肆像在发泄什么,手探进他的衣间抚摸,意欲再明显不过,可何斯复只是虚虚揽住她的腰任由她胡作非为,他明明动情,却没有给予回应。
池宛棠不明白,她退开身子拉开些距离。
身后荧屏上画面切换,闪烁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窗帘上。
明暗间,呼吸缠错,池宛棠那双蓄满无辜的漂亮眼睛眨巴着,拇指抚去何斯复唇边晶亮的水痕,哀声问道:“你也不要我了吗?”
他闻声抬眼,胳膊锁紧,手掌压着她的背脊用力将她扣进怀里。
被骗被瞒的气愤瞬间消散,何斯复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哽咽,盯着她的眼睛问:“出什么事了?”
池宛棠一声轻叹,她抱着何斯复,身体紧贴着他的,埋首在他颈间压着他一起陷进柔软的沙发。
哭是哭不出来的,她只觉得好笑。
“池建君要和我断绝父女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