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洄之没等任何人的邀请,便坦然自若地进了屋,他绕过沈则行的位置,刚想在宋朝晖身边入座,注意到他脚边的德牧后,脚尖不动声色地换了个方向,在宋朝晖对面那张单人沙发椅上坐下。
沈则行眯起双眼看着一双长腿交叠,颇为自在坐在那,如房屋真正主人一般的顾洄之,他对顾洄之的印象还停在一年前那个上不得台面的穷小子,可眼前这个气势凌厉的成熟男人和当初称得上一句判若两人。
顾洄之眼神半个都没落在他身上,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对面的宋朝晖,宋朝晖被他盯得心头发怵,下意识地捞起德牧。
德牧毛发蓬松,犬类暖呼呼的温度和狗毛痒痒的触觉一齐传到宋朝晖皮肤上。
顾洄之是极要面子的人,他一定不想一脸疙瘩的丑样子被外人看见,宋朝晖心中顿时踏实下来,眼眸中的心虚消失殆尽。
他不放心地揪着德牧一小撮狗毛,然后很有底气地朝顾洄之扬起下巴。
隔着一张桌子,顾洄之意味不明地朝他笑了笑。
沈则行还没说什么,宋朝晖就清了清嗓子,咳嗽两声,朝顾洄之说,“我有事要问他,你先出去。”
顾洄之巍然不动。
宋朝晖朝他晃了两下狗绳,说,“等会过敏,又要上药,麻烦死了。”
语气里的熟稔让沈则行眉头紧锁,顾洄之看着他脸上略显僵硬的表情,便心情颇好地走了过去,俯身摸了摸德牧,抬头带着挑衅看了一眼沈则行,对宋朝晖说,“你帮我涂。”
宋朝晖没注意到两人的暗流涌动,他只是拿着皮质的狗绳打了顾洄之的手背一下,没好气地说,“去找司机,车上有药,你先吃一片。”
顾洄之感受着身上另一道不容忽略的视线,心知这场若无旁人的亲密的目的已达成,便顺从地应了一声,推开门离开。
他一出门潇洒姿态顿时消失不见,他从口袋中掏出过敏药往口中送去,牙齿切碎药片的咔嚓声好像在啃食着什么人骨头一样,清晰可闻。
顾洄之拿出手机照了照自己,看着来势汹汹的疹子,他想了想又钻进不远处的车里找了个口罩戴上。
做完这一切后,他重新站到门前,隔着模糊不清的玻璃,盯着屋内交谈的人。
顾洄之拨通贺将安的电话,一点呼出的热气冲破口罩的阻碍,然后又在过冷的空中化为虚无,他说,“沈则行没有死。”
他低沉的声音很快就消散在冰凉的空气中。
不远处的池塘岸下边的洞穴钻出一条刚结束冬眠睡眼惺忪的蛇。
春天真正地到了。
屋内的壁炉噼里啪啦地烧着,宋朝晖一时没说话,房间沉默了好一会,沈则行先开了口:“朝晖,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沈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宋朝晖的手在膝盖上划着圈,垂着头问。他的低头是为着宋朝远,那时家破人亡的局面很难说没有他家在推波助澜。
沈则行看他这副模样,却一脸轻松,他无所谓地笑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你当时怎么没来找我?就算是清算,我也可以去求我哥,沈家那么多个私生子,保下你一个人对他来说又不是什么难事。”宋朝晖说。
沈则行的眼神在宋朝晖提到私生子时闪烁了一下,沈家的孩子共四个,除去沈重安一个,其余都是私生。
四个其实也不算多,宋朝晖指的是没被认回来的那些个,沈则行他爸风流成性,在圈子里也算人尽皆知。
能被认回来的都是有些手段的,要么是母亲有手段,要么是自个有手段,沈则行属于后面那个。
沈家就算要保也先保着沈重安,资金问题初现倪端自是瞒着他们这群小的,沈则行是自己发觉的。
他爸给外边的女人孩子转了大量的资产,公司的所属也频繁变更,为着这些有问题的钱财,沈重安和沈太太还大闹了一通。
沈则行心思如发,发现大厦将倾后第一时间就开始为自己筹谋,大树底下好乘凉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宋家,就像宋朝晖所说的那样,如果宋朝远能把他摘出来,他一定能安然无恙。
他发现的那天沈家合作多年的李家刚提出解约,他前脚使了些不正当的手段查了集团的账,后脚驱车去找宋朝晖的路上就被人毕恭毕敬地拦下给带到了宋朝远面前。
“你最好不要自找没趣。”宋朝远警告道,“我弟弟喜欢你,这并不能代表什么。我没有兴趣帮你。”
宋朝远的背放松的靠在椅子上,又说,“显而易见,我不喜欢你,更不喜欢你对我弟弟的心思。”
这是沈则行第一次同宋朝远单独见面,他攥着手感受到掌心的冷汗,说,“我是真心喜欢朝晖的。”
宋朝远嗤笑一声,说,“你的喜欢值几个钱。”
“你知道什么是不该说的,”他起身离去,又好心提醒道,“看在宋朝晖的份上,我给你指条路,管海关的张家人不少。”
那时距事发还有一年的时间,沈则行听见这话心中一惊,意识到了沈家颓败的势不可挡和宋朝远所代表的家族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