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儿坐在船头,心里知道至少未来自己和他关系不坏,否则身边的花无缺也不会如此坦荡荡地来看他。而他自己,也会长成一个真正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吗?
江小鱼来自恶人谷,那个江湖的黑暗之地,却始终向着光。
半晌,小鱼儿收敛心神,道:“如果某天你突然消失,我一点都不会意外。我分得清你们两个,以后再见到他,还是死对头。”
花无缺瞧他浑不在意的模样,却知道自己离开以后,必然会失落一阵子,但他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会说,口中如常道:“这样就很好。”
划出莲池,圆日半挂在空中,天边都染成了玫瑰色。水道两岸热闹非常,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小鱼儿一边划船,一边接着岸边姑娘抛来的果子点心,招猫逗狗的本事只增不减。
花无缺轻轻摇着扇子,全当没看见。
那头最吵闹之处,是三个姑娘围着一男人看他套圈,四人锦衣华服,那神态动作,一看就是纨绔子弟和他的三个美娇娘。
男人听着女子的温言软语,心也酥了,手也抖了,三十个圈,只套中一方砚台和一只玉镯。
女子再哄他继续套,男人许是嫌烦,推推搡搡地离开,唯独摊子老板笑容灿烂。
小鱼儿用手肘碰碰花无缺的手臂,小声道:“你信不信,那三个美娇娘一定会为那只镯子打起来。”
花无缺无奈看他,不置可否。
老板见他们停船看了许久,殷勤道:“十文十圈,二位公子可要试试?”
小鱼儿道:“当然要!”但他没钱,就讨好地向花无缺笑了笑。
花无缺只能替他付钱。
小鱼儿站在地摊前的白线上,瞄准片刻,伸手一掷,套中一个小小的物件,看不出是什么。
老板拿起那样东西,大喜过望:“公子好手气,这枚平安符在护国寺开过光,最灵验不过!”
这平安符由红绳所系,米白色的符身没有文字花样,只在右下角有个极小的红印,整个江湖都找不出第二个这般朴素简陋的。
小鱼儿的目标是它旁边的琉璃花瓶,没理会老板奉承吹嘘。不过有了第一圈,他也摸索出该用怎样的力道和方向,虽未百发百中,但也满载而归,走时老板的脸色都不太好。
回到船上,小鱼儿将战利品一一数过:“紫砂茶壶和护腕给四爹,手钏给海红珠,琉璃花瓶给小六哥……”他顺手将平安符塞给花无缺,“毕竟是你付的钱,就给你吧。”
其实花无缺早知道有这样东西。
某天小鱼儿偶然提起,他在海家班时,曾有“贵人”相助,令他受益良多。
“……最后我玩套圈套来一个平安符,难看的很,还皱巴巴的。”
“你嫌它丑,扔了?”
“没有,送给他了。”
花无缺便道:“你可知他现在何处,改日也好拜会一番。”
小鱼儿笑道:“不必,或许突然有一天就见到了?”
那时小鱼儿的笑容里藏着的秘密,直到他二十五岁这年,站在长江之岸,看见孤独的少年身影,终于明白所有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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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无缺醒来时,记忆混沌,看见身边沉睡的人,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弄清现下是何年何夕。
那七日,大约是个梦。
他悄声下榻,刚站起身,忽有一物落在脚边,弯腰拾起,恰是记忆中小鱼儿随手送他的那枚平安符。
花无缺再顾不得什么,连忙使劲推醒小鱼儿,小鱼儿翻个身,嘟囔道:“还早呢,别吵……”
花无缺在他身旁道:“从前你套圈赢来的那个平安符,送给谁了?”
“送给……”小鱼儿一下子惊醒,坐起身与他面面相觑,“送给你了。”
花无缺摊开手掌,平安符静静躺在掌心里,这段记忆对他来说就在昨天,在小鱼儿的印象里,却是十年前的事。
他心底泛起许多复杂的情绪,不知该以怎样的心情来对待,只是木然地点点头,没睡醒似的含混道:“嗯,就是这个。”
花无缺轻轻揽住他,记忆还有些混乱:“今天是初几?”
“七月……七月初八。”小鱼儿后知后觉,立刻拥抱对方,雀跃不已,“你没告诉我的未来,还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