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冬时节,山雪簌簌,白茫茫一片。山脚下的在建庄园,木梁堆砌在角落,瓦匠工人缩在有炭火的棚屋里,恹恹欲睡。
一辆马车从山道那边缓缓驶来,至庄园偏门停下,两个穿灰色斗篷的人下车,几乎与山色融为一体。
走到最简陋的那间棚屋,屋里没有炭火,又无阳光,似乎比屋外还要阴冷。
摘下斗篷帽子,竟是两位年轻女子。一人圆头长辫,粗粗的一根发辫掩入斗篷下,后方那人梳着堕马髻,略施粉黛,她们的斗篷下都是青蓝的披挂和百褶裙。
站在后方的女子走上前,躬身一礼,“江无缺少侠、江小鱼少侠,有劳久侯,幸会。”
花无缺颔首回礼,小鱼儿从发潮的木桌上跳下来,道:“是你绑了铁心兰?”
女子不料他如此直白,先是错愕,随后笑道:“少侠好爽快,铁姑娘的确在我家做客。”她偏头递个眼神,那长辫姑娘便自觉退出去守在门外。
她自袖中取出一信封,道:“这是铁姑娘亲笔,与她同行的那位姑娘,应该也已将当日的情形告知于你们。”
出于谨慎,她没有让铁心兰写什么旁的话,只抄录了几句诗,笔锋笔法确是铁心兰的字迹,但依旧无法排除刻意模仿的可能。
小鱼儿:“你只带走铁心兰,放苏樱回来,就是为了让她报信?”
那女子说:“没错,我举证再多,都不如自己人的话可信,而且我的目的是引你们来,铁心兰一人已足够。”
小鱼儿嗤笑一声:“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完全相信你。”
女子似乎早有预料,也笑起来,她本就面容姣好,又有不同于中原女人的英气,这一笑更是明媚丽质。
“铁姑娘同我说,她初遇你时,你差点成了她的师傅。”
小鱼儿一怔,对他来说,这一句话比什么亲笔书信都要可信得多。
铁心兰与他们相识最久,是生死之交,哪怕刀山火海,也不会袖手旁观。
花无缺正色道:“姑娘以铁姑娘为筹码,将我们约来此处,究竟需要我们做什么?”
女子说:“我想与你们做个交易……”
小鱼儿抬手打断她:“做买卖讲究开诚布公,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这生意怎么谈?”
“我叫薛泠,天一阁阁主是我父亲。”
“天一阁?”
小鱼儿没听过这个名字,花无缺却有耳闻,心中默念两遍,道:“丽江第一大派,天一阁?”
薛泠笑道:“移花宫与天一阁同在云南,在无缺公子面前,可不敢冒领。”
花无缺不欲谈论,却对她的目的越发不解:“姑娘说的交易,究竟是什么?”
薛泠静默片刻,又是弯腰一礼,抬头时眼神变得坚毅,像是做了艰难的决定:“请你们杀了我大哥薛澜。”
二人听得此句神色俱变,小鱼儿抢呼道:“杀你大哥?”
薛泠点头,郑重其事:“杀了他,我二哥才能成为少阁主。”
“我还以为什么事。”小鱼儿双臂抱在胸前,漫不经心道,“如果杀你大哥是帮你自己成为少阁主,我倒有些兴趣,谁知忙活半天,为别人做嫁衣。”
花无缺亦不赞成。少阁主之争说到底是天一阁内部的事,为救铁心兰杀一个无冤无仇的陌生人,卷入无谓的争端,百害而无一利,但为了铁心兰,他们不得不做出选择。
“姑娘,我和小鱼儿的故事你应该有所耳闻,这等手足相残的事,我们不会帮你。”
薛泠垂下眼帘,冷声道:“铁心兰在我手上,你们没得选。”
“我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小鱼儿忽然从身上棉衣里摸出一把匕首,抵在薛泠颈边,十足的恶人谷魔星的神态。他的动作太快,花无缺都未能反应过来。
“外面那个人是你的心腹吧,我可以告诉她,用你换铁心兰,一换一,很公平的买卖。”
薛泠看了眼颈边的匕首,竟是笑了:“阿舞不会说出铁心兰的所在,如果她说了,就是背叛我,会受到三朵神的惩戒。而且,你不会杀我的,你们连我大哥都不肯杀,又怎么会杀我呢?”
小鱼儿看向花无缺,花无缺微微点头,好言劝说道:“姑娘,我们不想与你发生冲突,亦不愿滥杀无辜。除了我们,铁姑娘还有很多朋友,等到他们出面,必然会惊动天一阁阁主,为少阁主之位残杀手足,阁主还能容下你们吗?”
薛泠抿唇不语,眼中私有泪花,半晌,她道:“我有苦衷……我与二哥龙凤双生,血脉至亲,为了他我什么都能做!总之,我绝对不会说出铁心兰在哪里!”
她固执的很,一时间无法再从她口中问出什么,花无缺与小鱼儿又交换一个眼神,后者缓缓放下匕首,道:“好,我们可以帮你。”
薛泠神色稍缓:“当真?”
小鱼儿道:“你找我们杀你大哥,应该有计划了,说说。”
薛泠道:“他有个习惯,每晚必在阁中后花园散步,所以今晚一更,直接在花园动手。”
小鱼儿一口应下:“我们跟你一起回天一阁,探探位置。”
风雪天,山道渺无人烟,小鱼儿、花无缺、薛泠和侍女阿舞坐在马车里,花无缺撩开车帘望向山道另一头,问:“方才我们离开的地方是天一阁的产业?”
阿舞回答:“是阁主吩咐新建的温泉山庄。”
小鱼儿靠着车壁,他虽闭着眼睛,脑中却不断思索,这场“突如其来”的交易,实在太奇怪:“为什么选我们?”
“非亲非故,无利益牵扯,你们不是纳西族人,事成之后回到中原,也不担心你们泄露秘密,”停息片刻,薛泠朝花无缺笑了笑,“最重要的是,我相信你们的能力。”
说不上恭维或是真心,花无缺被一个素不相识又不得不打交道的人赋予信任,着实不自在,“在天一阁中动手,过于大胆,姑娘打算如何伪装?”
薛泠道:“很简单,恶贼闯入,杀人夺财。”
“最简单的手段往往最有效。”小鱼儿睁开眼睛,目光审视,“事成以后,你能保证放过铁心兰?”
薛泠:“当然。三朵神是我们纳西族最崇高的神明,我可以向三朵神起誓,遵守诺言。”
小鱼儿见她神色诚恳不似作伪,便咱不多说,话锋一转:“你姓薛,又梳着中原女子的发髻,你家以前是汉人?”
薛泠抬手摸了摸发鬓,露出些小女儿神态,“曾祖父早年在川蜀一带,晚年才举家迁入丽江,所以我薛氏有一半汉人血统,对两族文化皆是精通的。”
花无缺道:“听姑娘适才的话,你与你大哥,不是一母同胞?”
薛泠道:“大哥的母亲是阁主夫人,而我母亲只是侧室,这其中的缘由……不提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