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从未有人将移花宫称之为“家”,哪怕这里宛若桃源、哪怕花无缺在此处成长,也不敢僭越分毫,因为它唯独缺少一个“家”该有的烟火。
“叫吃。”江小鱼左手撑着脑袋,懒懒地斜倚着桌子,“我再走一子,你的地盘可就危险了。”
“那可未必。”
花无缺慎重地落下白子,用了招“围魏救赵”,巧妙地解了前方之困;再过五手,一招“定乾坤”,竟胜了江小鱼半子。
江小鱼“哎呀”一声,按捺不住道:“最后那步走的不好,能不能……”
花无缺瞥他一眼:“落子无悔。”
也许是他的语气太不同寻常,温柔中带着无奈,荷露从未听花无缺这般与人说话,情不自禁看过去,江小鱼半个身子都快趴在棋盘上。
那姿势,倘若没有木桌隔挡,怕是要倚在公子身上了!
怎能如此无礼!
荷露气鼓鼓地瞪着他,忽又听见江小鱼叫了声“哥”,他说:“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再来一局?”
她竟差点忘记,他们是亲兄弟,怎么亲密都不过分。
“两位公子下棋许久,用些点心歇一歇吧。”
荷霜并两位宫女各自托着托盘,放着糕点和一人一盏的牛乳茶。
牛乳茶甜而不腻,口感顺滑,又有茶的清香。荷露初尝一口,尤觉惊喜,很快碗盏便见了底。
荷霜在旁边偷笑,“不急不急,慢些喝,厨房还有很多呢!”
荷露摸了摸耳垂,不太好意思,“我再去盛一碗来。”
荷霜拦住她,“等等,还有呢。”
果然不久,二人端着两只空盏走在殿外廊下。
“公子素来不喜甜食,竟也要添第二碗?”
荷霜笑答:“确实很好喝,我方才在厨房也喝了两碗。其实……牛乳茶的配方是江公子给的,公子是给江公子面子呢。”
荷露深以为然,又问:“可我看江公子喝的是普通茶水。”
“江公子特别交代的。”具体缘由,荷霜亦不知晓。
姐妹说说笑笑自厨房返回,桌上棋局再起,江小鱼面前的茶水摆到了花无缺手边,花无缺要的牛乳茶又给了江小鱼。
荷露转头看了荷霜一眼,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并不太明白。
七月初七,祈福乞巧。
城中人潮如织,没去集市的姑娘们在移花宫后的山坡放灯。
在灯上写下愿望,点燃灯芯,将灯捧着送上天空,星星点点的灯宛若暖黄的火团飘摇,映得夜空明亮如昼。
江小鱼和花无缺拿着灯姗姗来迟,灯上空白一片,什么都没写。
荷露忍不住问了一句,江小鱼看了看花无缺又收回视线,嗔怪道:“让你想个愿望,一晚上都没想出来!闷葫芦!”
花无缺讲不出道理,索性闭嘴不言。
荷露被他们的交流方式惊呆了,下意识便说:“为何不各自放一个灯呢?”
“秘密。”
江小鱼丢出两个字,蹲下身用炭笔大笔挥毫一句诗。
“只羡鸳鸯不羡仙……”荷露难掩激动的神色,“你有心上人了?”
江小鱼愣了愣,嘴角勾起玩味不羁的笑,眼神却格外清澈真诚:“对啊,我的心上人你还认识呢。”
荷露:“我认识?谁啊?”
花无缺咳嗽一声,提醒他:“愿望写完了,快放灯吧。”
荷露认识的,除了花无缺,便是移花宫里的姑娘,若是真的……她思来想去,决定同花无缺“借一步说话”。
“江公子若真的与哪位姐妹喜结连理,是好事,可我们移花宫……从前两位宫主……”
邀月怜星和江小鱼之间隔着父母身死、手足分离之仇,去岁她得知真相,也十分感慨慌乱,幸而花无缺待她们如常。姑娘们皆受移花宫恩惠,再添上姻亲关系,可谓“剪不断理还乱”。
花无缺见荷露着实被方才那句话吓到,安慰她说:“他骗你的。以后小鱼儿再用那样的表情说话时,千万别信。”
荷露怔道:“是……是这样吗?”
花无缺道:“小鱼儿善良重情,恩怨分明,从前的事与你们无关,他不会牵扯旁人,不必忧虑。”
荷露连忙称是,恼自己太性急,这会儿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尴尬局促的很。
恰好不远处一声呼喊,江小鱼摆好了灯,正等着花无缺一起放。她如释重负地朝花无缺福了福身,回到人群中。
所有的喧嚣最终都要归于平静,三三两两各自散去,荷露与荷霁相约去她房间品尝新买的荷花酥。
山坡有一条小路直通移花宫外,往年一直封着,几个月前刚辟出来。
荷霁顺着她的视线望着远处的两抹身影,笑道:“今天城中有夜市,这个时辰去刚刚好。”
荷露突然想起最近许多事。
江小鱼第一次来移花宫时,公子用一整天的时间陪他逛遍移花宫,每一处都坐一坐;江公子嫌弃这里烦闷无趣,偶尔出门却不会离开太久,也不忘给姑娘们带些新奇物件。他们还会一起研究棋谱,尝试用鲜花酿酒,给冷清的房间换上新的布置。
点点滴滴,名为陪伴。
有人与你感受红尘烟火,也有人陪你分担孤寂纷扰,有人哪怕走散,也注定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