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儿点了点头,小声道:“苏樱说,她给我用的胭脂是甜的。”
花无缺领悟了话中之意,几乎能想象出那边上妆时是怎样的鸡飞狗跳。
“特别好看,苏姑娘眼光很好。”
他没说出口的是,略施粉黛的小鱼儿搭配一身红衣,称得上面若桃花,让人一看就移不开眼。
还是小鱼儿先吻上来的。他主动的时候总带着点不容拒绝的阵势,咬得嘴唇有点疼,像悄悄露出尖牙的猫,但当花无缺安静地回应过来,那股气势就会散掉。
甜不甜的念头一直在脑海里打转,花无缺吮了又吮,温柔仔细。末了,擦着他的耳廓说:“甜的。”
喜宴摆在偏厅,从前菜到点心流水似的上桌,十宴阁的主厨亲自掌勺,道道精致可口。
众亲友围桌一圈,荷露荷霜与其他人不熟悉,未免拘谨,单独在旁边摆了张小桌。赵管家则领了喜酒和喜糖,回家与家人团聚。
酒足饭饱,酒过三巡,燕南天和万春流早早地就回了兰庭休息,剩下的年轻人推杯换盏,行酒令划拳都玩了一遍,没一人舍得先离去。
铁心兰拈着酒杯,有些醉醺醺的,“今天实在是个好日子,连月亮都这么圆,不如我们各自说一个愿望,如何?”
花无缺赞许道:“好主意,铁姑娘先请。”
“我的愿望,是成为真正的‘川中第一高手’!”
小鱼儿道:“你现在不是吗?”
“不是,当然不是!”铁心兰喝多了酒,情绪有些外放,“有你们在,我永远不可能成为川中第一高手……小鱼儿,我从前打不过你,现在也打不过……”
待花无缺悄悄将她手边的酒杯拿走,小鱼儿又倒上一杯果饮放在铁心兰面前,道:“放心,我们暂时混迹江南一带,不跟你抢川中的地盘。”
苏樱与邻坐的慕容九碰杯,接话道:“我的愿望啊,好像有点多。非要说一个的话,还是希望世间善良的人无病无灾。”
慕容九想了想,问她:“你的一身医术,岂非没有用武之地?”
苏樱笑了笑,双颊绯红:“没关系,我还有很多想做事。”
慕容九了然一笑:“苏姑娘高义。我的愿望和你的有点像,便是江湖和睦,再无纷乱,哪怕没有‘第一世家’的名号也无妨。”
然而那名号是寻常人羡慕也羡慕不来的。
“夫人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黑蜘蛛事事以慕容九为先,被小鱼儿笑骂他没出息。黑蜘蛛本人却乐在其中。
张菁听了她们的,搜肠刮肚一番,叹气道:“你们的愿望都好伟大,我是个俗人,只想每天开开心心的。”
花无缺与她隔空碰了一杯,“有何不可,这大约也是天下所有人的愿望。”
“我只愿亲友平安,长命百岁。”顾人玉道,“小鱼儿,无缺兄,你们的愿望是什么?”
小鱼儿的话险些脱口而出,他看了花无缺一眼,目光相接,便知彼此所想是一样的。
花无缺微笑道:“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小鱼儿端着酒杯站起来,高声道:“好一个‘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这杯我干了,祝我们心想事成!”
众人纷纷附和,饮尽此杯。
忽然一声尖鸣,烟火在空中炸开,万千朵火树银花燃尽了夜空墨色。
“烟花?”苏樱问小鱼儿道,“你们还准备了烟花?”
小鱼儿茫然摇头,把目光投向花无缺。花无缺也不清楚缘由,“也许城中有人办喜事,凑巧了。”
“不是巧合,是菁姐……”
慕容九和张菁推搡着,刚开口就被小仙女捂住了嘴。
小鱼儿却已猜到了:“烟花是小仙女买的?”
“可不是嘛!”慕容九好不容易逃脱,说话时的语速都变得很快,“菁姐担心今天的喜宴太冷清,进城后特地去烟花商人那儿买的,给你们贺喜!”
小鱼儿连忙好声好气又诚恳地道了三句谢。
张菁脸色一红,争辩道:“才不是送你的!不过是看花无缺的面子罢了!”
送给花无缺和送给小鱼儿又有什么差别,这借口找得实在不好。在场众人皆知小仙女是个嘴硬心软的,笑了笑没再提起,走到屋外专心看烟花。
一派欢腾中,两抹身影匆匆往后院而去。
04.
“快别哭了,今天大喜,被人发现了不好。”
“可是……我实在忍不住……荷霜,我忍不住……”
“荷露……”荷霜无言,只能拍她的背轻轻安抚。
荷露抽泣了许久,一边哭一边擦眼泪,怎么都擦不完,“不知为何,我感觉……公子好像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荷霜不解:“公子与江公子两情相悦,你我早就心知肚明的呀。”
“我曾经想过这一天的,移花宫可能会有一位少夫人,”荷露小声说,“但是、但是……”
“但你无论如何都想不出,花无缺的心上人是男子,还是他的同胞兄弟。”小鱼儿竟从暗处走了出来,“移花宫没了‘少夫人’,公子也不在,算不算‘没捡到芝麻又丢了西瓜’?”
荷霜吓了一跳,担心因方才的话起了误会,手足无措地福个礼,垂下头。花无缺拉了下小鱼儿的手腕,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用。小鱼儿一通胡说八道,荷露听得发愣,眼泪倒不掉的那么凶了。
回过神,她语无伦次地解释:“江公子,我没有说你不好、没有那个意思的……你很好很好,姐妹们都很喜欢你……”说到最后,声音细若蚊吟。
小鱼儿全听清了,得意地向花无缺炫耀:“听到没,我很有魅力的,比你有魅力。”
花无缺没搭理他,拿出一封折叠的信递给荷露,“我在信中写了些心里话,看完后可以带回移花宫,转告她们,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荷露收好信封,笑着应了声,与他们一起回到前院。
喧嚣过后,万籁俱寂。
新房内红烛燃得正旺,桌上两只金盏盛着合卺酒,新人勾着对方的手饮下一半,而后混在一起,再分成两杯,各自饮尽。
这盅合卺酒入口清冽回甘,小鱼儿抿了抿嘴,还想再倒一杯品尝,花无缺阻了他的动作,点了点旁边放着剪子与荷包的托盘。
小鱼儿一拍脑袋,懊恼自己竟忘了这样重要的事,忙赔笑一声,拿起剪子剪下一缕头发,和花无缺的一起放在荷包里,置于枕下。
花无缺方才在宴席上喝得有点多,拒绝了小鱼儿倒在瓷杯里的酒,坐在床上调息,不仅是为了散掉酒意,更是长久以来的习惯。
待他运功完毕,小鱼儿已不在那边喝酒,而是坐在旁边,侧头看着。他伸手抹了下花无缺的鬓角,指尖沾上了星点白色粉末,被烛光照映仿若金色。
“这是什么?”
“应该是香粉。”
拜堂前姑娘给他们涂了粉,换衣时太过匆忙,没洗干净。
小鱼儿直接用袖子帮他擦掉香粉,结果白点都沾在了袖子上,又被花无缺拍掉。
“花无缺,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长得很好看?”
花无缺想了想,大约是有的,至于是谁什么时候说的,一点都想不起来,唯一肯定的是这个人不是小鱼儿,否则他不会没有印象。
“父亲是天下第一美男子,我与父亲极像,容貌如何,还需要别人告诉我吗?”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和,但细细听来十分倨傲,锋芒毕露。这话换成其他人说,小鱼儿定要讥讽几句,但花无缺当之无愧,无人能反驳。
况且,他的风度、谈吐、学识、人品无一不佳,就连小鱼儿曾点破他缺少的情感,也不再是他的缺憾。
“天下若真有一个完美无缺的人,那就是你。”
小鱼儿说了与从前同样的话,花无缺未答,只是侧目注视他,漆黑的双眸如一泓清泉,静静的,少见波澜。小鱼儿在这一片深泉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那样专注幽深,仿佛根本装不下旁物。
这双眼睛分明与自己的一模一样,小鱼儿却不敢被其久视,心口升腾起酸涩的涨意,回过神来,手指已经快要触及他的眉眼。
花无缺一瞬不瞬望着小鱼儿,他的每个动作落在眼里,似有魔力一般,怎么都挪不开眼。
他捉住小鱼儿的手腕,揽住对方的腰把他拉进怀里,手掌在后颈轻轻摩挲,像安抚一只猫,低声笑:“多谢夸奖。”
和那时一样的回答。
小鱼儿感觉两人靠在一起有些热,随手松了松领口,露出颈间的玉坠,“对了,你的信……能行吗?荷露哭得那么厉害。”
“移花宫宫规森严,宫人们连喜怒哀乐都很淡薄,更极少有情感之事。荷露哭泣,只是太过感怀,倘若真有几分男女之情……我不能给她回应,只能靠她自己想通。”
小鱼儿回想了下荷露拿到信之后的神色,笃定道:“放心,她应该没有那种心思。”
邀月怜星治下严格,能成为移花宫少主身边的大宫女的人,不会困于小情小爱。
“嗯。”花无缺曾与她们相处过很久,不如小鱼儿这位旁观者看得清楚,既然小鱼儿如此说,他无有不信。
无人说话时,旖旎的气氛逐渐升腾起来,小鱼儿的目光一点点扫过花无缺的脸庞,忽然口干舌燥,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花无缺与他对视,似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悸动不已。
“小鱼儿,我总觉得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并非媒妁之言的夫妻,没有生疏羞涩,今天的一切简单来说不过是场仪式,哪怕没有,对彼此的感情亦不会动摇分毫。
可当这场仪式完成,才真正体会到“尘埃落定”的意义,生命中多了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而且是和身边立下誓言共度一生的人共同铭记的日子。
此时花无缺的所想,小鱼儿并不知晓,只见他仰脸严肃道:“花无缺,我好像不太对劲。”
花无缺瞧他脸颊红彤彤的,像是醉酒之人的神态,想到桌上的金盏,“合卺酒你喝了多少?”
“也没多少,才三……”
话说到一半,小鱼儿意识到一件并不算严重的事——合卺酒有暖情之效。
他笑了声猛地扑到花无缺怀里,花无缺环住他的身子倒在榻上,滚烫的吻便落了下来。
洞房花烛小登科,不说这许多废话了。
05.
暮春时节,午后阳光耀眼,小船自在地漂荡在青山绿水间,微风习习。
折扇被收起,小鱼儿眼前没了遮挡,闭着眼道:“扰人清梦,可不是君子所为。”
花无缺挑眉:“你又没睡着。”
婚礼后第一天,正值“新婚燕尔”,小鱼儿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精神得很,哪怕想做泛舟而眠的悠闲雅事,也没有睡意。
“给你一样东西。”
他从腰封里摸出一颗琉璃珠。珠子晶莹透亮,没有一点杂质,是他小时候从哈哈儿那里淘来的宝贝。一袋子五颜六色的琉璃珠,只挑了一颗透明的,后来长大些离开恶人谷,过了几年再回去,竟也没丢。
花无缺拿起珠子细看,实在没发觉有什么特别之处。
“确实有点敷衍,也没有你的玉坠子值钱,但它已经是我现在能找到的跟我最久的东西,而且你看……”
小鱼儿推他的手朝着太阳的方向,珠子透光,宛若初升的太阳,温暖却不刺眼。
“我第一次发现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词,圆满。”
当时他才六七岁,前因后果都记不清了,唯独喜悦的心情久久难以忘怀。
花无缺把琉璃珠握在掌心里,对小鱼儿说:“你想送我的‘圆满’,已经有了。”
昨日喜宴,到场的是他们关系最密切的亲人与好友,已是经历诸多后最好的结果。
但小鱼儿似乎总觉得他的人生不够“圆满”,常常出其不意地送一些小物件,似乎执着于弥补他童年错失的快乐,真诚得让人不忍拒绝。
命运真的是个很奇妙的东西,他曾被束缚,看不清前路,那个要与他做三个月朋友的少年,如同灿阳,照亮黎明,永远热烈明朗、生生不息。
而他,也是永远支撑江小鱼前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