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缺忍不住猜测,他是为了将来在人物传上留下一笔?还是像以前遇到的那些人一样为了移花宫的秘籍而来?可霍万山的手段又实在太愚蠢可笑了。
霍万山沉默了半晌才开口,神情阴郁得可怕:“无冤无仇……好一个无冤无仇!三年前在风影镇,你们不就是把我无辜的儿子打到重伤,坏了根基,再也不能习武!”
被霍万山歇斯底里吼了一通的两人似乎都没料到背后是这个缘由,都有些愣,“你儿子?”
霍万山冷笑一声:“对,我儿子霍轸。二位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害了我儿一辈子,就想这么轻飘飘地盖过去吗!”
“霍轸……”江小鱼呢喃一句,思绪飞转,几息之后顿悟道,“原来是他。三年前我和花无缺的确在风影镇教训过一个人。你儿子仗着青焰门的势力强抢民女,残杀无辜百姓,留他一命已是我们手下留情,没想到竟成了你设计陷害我们的理由。”
霍万山木然地立在那里,“你、你胡说……”
“是真的。”周庄主叹了声,掩不住哀伤与难过,“早些年我就告诉过你,霍轸性子顽劣,要好好管束,否则会酿成大错。可他是你的独子,你向来对他有求必应,从未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出事之后,我以为能让他吃个教训,即便不习武,也能走个读书的正途。老霍,谁知你竟然因此会做下这么糊涂的事……”
霍万山如遭雷击,笔直的身躯瞬间颓废下去。就在江小鱼以为这件事要翻篇的时候,霍万山突然发出一阵阴恻恻的笑声:“一切的确是我命人所为,为了让你们名声扫地,却没想到你们会到武斗会来。”
“可有一件事我没错!你们敢当着诸位英雄的面,以先父母的名义发誓,你们二人绝无苟且之事!”
嫌疑虽然洗清,可新一代的武林翘楚尚男风,已经是极大的丑闻,又有伦理纲常这一条,就足以令他们承受千夫所指,难以光明正大地立足于江湖。至少在那些不大不小的门派宗门眼里,能少一个绊脚石总是好的。
比明枪暗箭更可怕的,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霎时间,他们已立于悬崖之巅。
“你算老几,竟敢提我们的爹娘!”江小鱼几乎把牙根咬碎。
霍万山紧追不舍:“霍某知道二位身世不幸,有些道理不懂也是情有可原。可燕南天居然也没有教过你们吗?他究竟是不知,还是故意包庇你们!”
花无缺气急,忍不住低喝道:“住口!”
“怎么,被我说中了,你们敢不敢承认?”
江小鱼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刮在人身上,“承认,又如何?不承认,又如何?”
武斗台上暗暗交锋剑拔弩张,火药味十足,若真的动起手来,场面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台下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头重重咳了几声,用他那苍老沙哑的声音说道:“燕大侠行侠仗义,无人不真心叹服。二位少侠光风霁月,问心无愧,发个誓也没什么损失,既能让霍门主闭了嘴,也好让我们大家放心。”
江小鱼眉头紧锁:这老东西,听起来像是在给台阶下,暗中却把所有的退路切断了,若不立誓,便是心里有鬼。
凭什么要让那些人如愿,大大方方地承认不就好了。他们的感情没有妨碍到任何一个人,坦坦荡荡,清清白白,谁有资格说三道四。
可是他们身后不只是他们自己,还有珍视的亲人和挚友。
这是他平生最不想使计策迂回圆滑的时候,想堂堂正正地昭告天下的时候,却因为有太多的顾忌,只能带着所有的不甘咽回肚子里。
算了,只是立誓而已,图个日后的清净。不过……那个人又要责怪他擅作主张了。
江小鱼轻笑一声,好似在一瞬间放下了所有的固执与倔强。他上前一步,竖起三指,神情如无波古井:“我江小鱼在此立誓,若今后做出违背纲常道义之事,便叫我年寿不永,死后被挖坟掘墓,挫骨扬灰。”
誓言一出,满场皆惊。
无人知晓,江小鱼在发誓时想的是,管他什么因果报应,我偏要一条路走到黑。
花无缺瞳孔一缩,从脚跟到后脑都蹿起透骨的凉意。如果他手里握的不是青冥剑,而是旁的什么东西,只怕就要在他手中化为粉碎。
深沉内敛的性情之下,是一颗倔强执拗的心。他曾断绝过生的意念,也因一个人而重生。此时此刻他恨不能告诉世间所有人,他只是爱他,仅此而已。可是但凡露出一点的不忍与不舍,就再难杜绝悠悠之口。
这个誓言太重了。仿佛从此他二人之间就出现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那界限之后的业果,他承受不起。
最终,这些思绪拧成了一股,花无缺艰难地开口,舌尖泛着难言的苦涩:“你们应该满意了。”
霍万山也没料到江小鱼真的会发誓,身形一晃,颤声道:“花公子你……”
在人群里看了半天热闹的柳飞插话说:“小鱼儿已经立过誓,花无缺再如何,一个巴掌也拍不响。霍门主犯下大错,怎么还有脸面得寸进尺?”
其实霍万山并不是像柳飞说的那样“得寸进尺”,而是想问花无缺怎么想。因为在不久前,他的心腹曾意外瞧见过他们的情深意长。在他看来,江小鱼并不是这种息事宁人的性格,反而会趁此机会广而告之。但他方才的举动无疑是将这段情缘彻底斩断。
霍万山忽然感觉到心口一阵抽痛,下比武台时脚一软,被弟子扶着才没摔得毫无颜面。虽然也没剩多少。
大弟子霍景不得不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师父收拾烂摊子。
花无缺没心思听青焰门冠冕堂皇的道歉的话,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了。
江小鱼紧跟在花无缺几尺之后,两个人沉默不语,气氛冷到冰点。
柳飞看热闹不嫌事大,凑到花无缺跟前道:“年轻人,老夫看着他长大,这小子皮实着呢,不会有事的。”
花无缺的脸色更难看了。
“老夫在恶人谷几十年,听人发的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没几个应验的。”
花无缺放慢了脚步,心里起伏犹如地动山摇,想问江小鱼为什么要立誓,想问他为什么说这种混话,想问他究竟将自己置于何地……千言万语,堵得脑子一片空白。
柳飞见他一句话都没应,颇感无趣地找江小鱼说话去了。没唠上几句,江小鱼绷着和花无缺如出一辙的冰块似的脸不吭声了。柳飞暗骂他们“不尊老”,摇摇头飞回恶人谷老巢了。
江小鱼眼观鼻鼻观心闷头朝前走,一不留神撞上了前面已经停下脚的花无缺,吃痛地揉了揉鼻子。花无缺侧身看他,好像有话要说,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江小鱼伸手去接武斗会上赢来的青冥剑,花无缺紧紧握着,就如同他一松手就会连人带剑消失了一般。
有人愿意当劳力,江小鱼自然乐得轻松,双手一背离他几尺远。时不时有路人朝他们打量一眼,觉得他们应该是同行之人,可那氛围又实在不像,招来频频侧目。
接下来一整天两个人都像吃了哑药一样,端着一副“我有话要说但我偏不说”和“我知道你有话要说但我偏不问”的态度,莫名其妙地开始冷战。在一间屋子都能隔着几人远,吃饭在一张桌,却是各吃各的,交流也是惜字如金。
可床只有一张,江小鱼裹了被子恨不能钻到墙里去,中间的距离还能容下一人。可是大冬天贴着墙实在折磨人,他“勉为其难”向外挪了挪寻个舒服的姿势要睡过去,突然好像听到一声极弱的叹息,整个人被拽出来几分,与那堵阴嗖嗖的墙敬而远之。
真不省心。花无缺腹诽一句,闭上眼睛梦周公,忽然有只手钻进被子扯了扯他的衣角。片刻之后,江小鱼真的像鱼似的滑进来。带着凉意的手隔着衣料触碰到腰腹,花无缺不自主地缩了一下,捉住那只手包在掌心里。
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花无缺定了定神,淡淡道:“神明在上,江少侠是要破了誓言吗?”
江小鱼笑说:“每天求神拜佛的人那么多,神明不会管我这种小事的。”
花无缺侧过身,颇有兴致地继续听他胡诌。
江小鱼也的确没让他失望:“俗话说‘祸害遗千年’,我是天下第一大恶人,少说还能再活个百八十年,活到腻了烦了。”
花无缺不禁失笑,“为什么要发誓?坊间流言盛传许久,直接承认也没什么不好。”
江小鱼睁着明亮的眼眸,一本正经道:“那不一样,流言终究是流言。今天那群人本事不大,传话的功夫确实一等一的好。你若承认了,明天整个江湖都会知道,人人都可以明着骂你。”
“我不怕。”花无缺说。
“可我怕。”江小鱼撂下三个字,再不肯说了。
花无缺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耳垂,“真的?”
江小鱼:“真的。”
花无缺深深地凝视他一会儿,掖好被子,“睡吧。”
有个人睡觉不老实,到醒的时候又滚回了原来那张被子,头发也睡得一团乱。
花无缺洗漱完,正看见江小鱼拿着梳子对付打结的发尾。
“我来。”花无缺从他手里接过梳子,解开发圈。他的手像施了仙术一般,毛糙散乱的头发瞬间变得平整服帖,再将发丝拢起束成马尾,环上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发冠。
其实花无缺很少给他梳头,江小鱼不是太计较细枝末节的人,起床后头发乱了,也就火急火燎梳个简单的马尾,根本没有花无缺上场的时候。反倒是江小鱼常给他梳头。
借着这个角度,花无缺打量江小鱼的侧脸和脖颈,这些年好好养着,肤色比初识那时白了许多,一时间颇感欣喜。
许久没有动静,江小鱼仰头撞见花无缺垂眸看着他出神,出声问道:“好了吗?”
花无缺:“好了。”
江小鱼取过铜镜照了照,看起来更精神些,挺好看的。
“跟着我这恶人谷出来的小鱼儿做出离经叛道的事,后悔吗?”
花无缺一笑:“你曾经问过。”
他恍然顿悟,江小鱼出人意料的誓言,其实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给他退路。可花无缺希望江小鱼真的能像看起来那样没心没肺,什么都不必顾忌。
“你再回答一遍。”
“不后悔。”
暖阳驱散了些许冬日的寒意,街市上来来往往都是赶集的人群。江小鱼和花无缺牵手走在人流中,时不时有人侧目。
花无缺捏了捏江小鱼的指尖,笑道:“江少侠不担心被人看见,又引出闲话吗?”
“那就直接承认,把流言变成真的。”江小鱼先是若有所思,之后又是坏笑着说道,“不过接下来有点难办,肯定会有爱管闲事的人跳出来‘主持纲常’,同样的方法又不能用两次……”
花无缺“嗯”了一声,“那就只能……走为上计。”
江小鱼沉吟片刻笑道:“也是,找个深山老林躲上几个月,也不必应付那些人了。”
花无缺偏头看他,心道:有那么夸张?
不过一瞬,又释然了。将来如何,谁能未卜先知呢。对他来说,做到无惧无悔,便已足够。
街东角是他们常去的馄饨摊,灶上已经开了火,飘出清淡的香味。
二人落座,江小鱼伸手向摊主招呼:
“老板,来两碗馄饨!”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