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定睛一看。仔细看清楚后,他笑得呲牙咧嘴,学着戏腔唱道:“瞧瞧吧,你的有情人儿来了。”
桓秋宁:“……”
*
广和楼西侧的游廊忽起了一阵骚动。
湘妃竹帘被撞的斜飞,跌进来个雪白襕衫的锦衣公子,襟前绣着银竹纹,耳边的流苏与鸦发交缠在了一起,银铃声清脆。
走在照山白身前引路的人早已被人群冲散,他不知该怎么面对眼前这些突然出现的人舞姬,睫毛颤如雨打白荷,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照山白跌撞着摸到戏台侧的乌木楹柱,他刚拿出袖中的手帕,便被身前的舞姬抢了去,频频笑着看他。
照山白深吸了一口气,静定不语。周围的笑声,戏谑声,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全都入了他的耳朵,他终是忍无可忍,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可捂住眼睛之后,好像听得更清楚了!于是,照山白闭着眼睛,又捂住了双耳。
礼教要求他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要对女孩子温柔地讲话,不能再人前失仪。可是,此刻他真的很希望能有一个人出现,拉他一把,不然他真的要疯掉了!
“照丞,好久不见啊!”来了一只开了屏的绿毛孔雀。
桓秋宁轻步走来,松垮披着晨羲未晞的天水碧纱袍,指尖还勾着半截断在剑舞中的银铃链。
他摇着玉骨扇拨开人群,径直走向照山白,“一别数日,想我了没?”
周围喧闹声嘈杂,照山白依旧捂着双耳,不听不语。
桓秋宁见他这幅样子,闷声一笑,牵着他的衣袖,调戏道:“这位公子,你好不经撩啊。把耳朵捂住了,心就不跳了吗?”
照山白闻着熟悉的香味,睁开了眼睛。照山白看着桓秋宁,看他揽着身边的一位朋友,还要拉着自己的衣袖,欲言又止。
桓秋宁把十三推到一边,走到照山白身前,看着他道:“照丞,你理一理我。这么多人看着,你不理我,我好没面子的。”
身边有照山白的时候,桓秋宁的话总是很多,有时候是想打趣他,有时候干脆把他当成了不会抱怨的树洞。其实桓秋宁跟熟的人都很能聊,只可惜他的身边根本没几个熟人。
桓秋宁道:“照大人升了官,手里握着几个重案,已经今非昔比喽!但凡是个官,见了你都想请你去吃酒,大忙人不愿意跟咱这种芝麻小官玩,我可以理解。但是!我们可是同床共枕过的友谊……嗯,或者是别的情谊,也行。总之,我们应该另当别论!”
“够了。”照山白转头道,“墨大人新官上任,此处人多眼杂,不要给自己和别人平添事端。”
“墨大人?这称呼我好稀罕啊。”桓秋宁笑道。
“等等!别人?谁是别人!才分居几日,就变得这么冷漠了,好你个薄情郎,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我有怨,我要让大伙评评理!”桓秋宁抱着胳膊,自己生闷气。
“......。”照山白拦住他,“你,你不要乱来。”
桓秋宁歪头道:“你让我跟着你,我就好好地待着,都听你的,如何啊?”
照山白回看了桓秋宁一眼,没有拒绝。
桓秋宁离照山白很近,却也只是抓住了他的衣袖。
玉骨扇打退了了伸向照山白的一只手,回扇时还带着那他身上的股竹香。
在座的宾客见状,突然来了兴致,谈论起了有关于照山白“断袖之癖”的传闻。起初有很多人是不信的,那位不染尘世的旷世奇才,连女人都入不了他的眼,更何况是男人呢?
可如今一位人比花艳的少年就跟在他的身后,寸步不离,照山白的脸上虽然没有愉悦,可是也没有半分抗拒。
传言不攻就越演越烈啊。
广河楼外的春庭河中浮冰相撞,声若碎玉。忽听得头顶有人轻笑:“照大人避香如避虎狼,倒比在座的假修仙的名士更似全真道人。”
凌王转着舞姬从照山白手中抢来的白帕,侧卧在织锦镶边的文茵[3]上,道:“本王适才还在好奇,一向守时的照大人怎么迟迟不来赴约呢,原来是耽于美色,把公事抛之脑后了。”
天降横祸。照山白长舒了一口气。
照山白走上前,道:“见过凌王殿下。并非在下陷于美色,只是广和楼中宾客是在太多,从画舫走到此处,比从照府走到广和楼还要慢了很多,实属无奈。”
凌王斜视了桓秋宁一眼,道:“最近上京内来了不少新鲜人儿啊,这位又是谁的人?”
桓秋宁手中的银链缠住了照山白的手腕,他含笑道:“自然是丞公子的人。”
董典很快反应了过来,他上前对凌王耳语了几句,凌王这才正眼看着桓秋宁道:“哦,原来是那位单凭美色就能脱了贱籍,入朝为官,还能让父皇很是满意的公子墨啊。啧,可本王看着,姿色一般,不过是庸人之资而已。”
照山白松了一口气。他立刻转了话题,道:“殿下,昭玄寺内永安钱的来源有很多......”
“停。”凌王掏了掏耳朵,蹙眉道,“本王让你说了吗?如此良辰美景,你偏偏要煞风景。滚下去,本王唤你,你再上来。”
照山白的脸色不好,语气淡淡道:“是。”
桓秋宁顶着腮,他看了眼照山白,迈步向前,站在了他的身前,朗声道:“殿下,除夕夜守岁漫长,肯定无聊。我听闻旌梁有一位技师,将剪纸与傀儡戏融合成了‘皮影戏’,能在皮革后把戏本子给演出来。适才路过街市之时,我见这位技师正在长安街上卖艺,便把他带了过来,本想给自己解解闷,没想到遇见了您。不知殿下以为如何呢?”
凌王心情不错,他道:“皮影戏。本王也曾听说过,只不过未能一赏。去准备吧,本王正愁没乐子呢。”
“好事多磨。殿下莫要着急,且先听在下为您奏上一曲,就当做是这场戏的开场了。”桓秋宁拍了拍手,转瞬间消失在了茜纱屏风后。
片刻后,两位小生抬上了一架古琴,放置在了檀木案上。
戏台后的屏风“吱呀”一声轻晃,桓秋宁赤足踏着满地金箔碎步而来,腕间银铃在烛影里捡起冷冷寒星。
更漏声碎,西窗忽然灌进一阵裹着雪碎的风,照山白发间的银铃响起,与桓秋宁手腕上的银铃声相交相融,清脆悦耳。
照山白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那人,抬手抚琴。
此琴的琴弦为冰蚕丝,出音有力且余音消失快,声音甘爽,柔和饱满,且韵味醇厚。
“好琴!”在座的一位名士抚掌叫好,起身对照山白示礼道,“我知道丞公子有一古萧,名曰‘盼见’,不知今日能否有幸听二位合奏一曲,此生无憾啊!”
照山白回礼道:“多谢阁下抬爱。只是我只身前来,并未携带古萧,抱歉。”
董典见状,立刻遣人去拿古萧。他上前笑道:“这不巧了么,前几日故友刚赠与我一支上好的古萧,正在广和楼内。快快,去拿过来,给照大人瞧瞧。”
照山白先道谢,而后接过了古萧。此萧的材质和做工一般,想必音色平平,与桓秋宁的古琴相差甚远。但他不想驳了董典的好意,便赞道:“乐律不在于炫技,而在于抒情。故此,乐器不在于质地,而在于心意。谢过董大人,这是一支好萧。”
在场的名士各个越萧无数,一眼便看出了这支萧就是个三流货色。他们不仅没有拆穿,反而在心里赞叹照山白的心境与内涵。
夜色更浓,霜雪浸透西窗,桓秋宁指下玉琴忽然迸裂一弦。
裂声未绝,照山白的古萧声起,萧孔凝着将化未化的雪,片刻后,水珠顺着萧管滴成了宫商角徵羽。
琴箫相合,却因为古琴断了一弦,迟迟不能真正的合奏在一起。桓秋宁不按常理出牌,偏偏没有弹出名的曲子,反而瞎编乱造,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来。
他的琴声越古怪,照山白的萧声便越柔和,像一层似有似无的薄雾,将琴音中所有的尖锐的锋芒全都包裹住了,用他的温柔与善意一点一点的疗愈那根断弦的伤痕。
桓秋宁的琴声轻快,明明是欢快的曲调,却让人觉得心中悲凉,仿佛大喜后又大悲,心口处不由得揪紧。
而照山白的萧声虽然平和,柔中却不染悲,让人觉得心安。
琴声与萧声看似在融合,实则在争斗,两个人好像在乐律中吵架,又好似借着乐声,在与内心中矛盾与纠结的那一面和解。
戏台骤然大暗。
桓秋宁翻掌按弦,抬眼向台下望去。
照山白坐在烛影中看着他,仿佛在透过他的眼睛,看他心里的伤心事。枯黄的残谱在烛焰中翻卷,其上落这一根断弦。
人的心事藏在乐声中。
桓秋宁把那根断弦藏在了衣袖里,连同他看向照山白眼神里的那几分不经意间透露的真情,一起藏在了片刻的寂静中。
好戏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