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越是如此,她就越憋闷,越难受,肠中千回百转,终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钟大哥,你,你不用勉强自己,你走吧,就当什么都没有看见,我,我会跟他们好好说的,多谢你救了我,我~我不会连累你的,我会,会感激你的……”
可是她也不知道要如何感谢他。
他已经在紧要关头救了她两次。
他这个岁数,或许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子,或许家里已经给他定好了亲事,或许他正满心期盼着洞房花烛,娇妻稚子。
难道就因为救了她,就要把自己的婚姻也搭上么?
可是她要怎么办?
今天之前,她还可以安心地等着三奶奶和大伯母给她相看婚事,按部就班地嫁过去,平平淡淡,顺其自然过完这一生。
可今天之后呢?
他刚刚站在她身边,就已经在她心里扎了根,她还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后去嫁给别人吗?
她当然做不到。
更何况,他走了,她要怎么跟家里说那些事呢?可他要不走,家里人又会怎么看待他呢?
江衔月想着,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只觉得周遭一片昏暗,连钟五的身影都开始模糊起来。
——
钟五无措地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清瘦小娘子,有些捋不清她的话。
什么叫勉强?什么叫不会连累?
直到眼前的人捂着脸蹲下身去,眼泪从指缝间溢出,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才明白过来,或许她根本就不曾明白他的心意。
钟五扶着江衔月的胳膊将人搀了起来,认真问道:“月儿,你要拿什么感激我?”
江衔月愣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刹时间不由连眼泪都止住了,待想明白钟五的问题,不禁又啜泣出声,噙着泪去翻自己的荷包。
她有钱,可她也只有钱,钱于她来说,是最好的东西,也是最苍白无力的东西。
钟五笑笑,即便她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却也不曾知道她竟是如此可爱的一个人。
他捧着她的脸,熠熠生辉的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月光,望向她犹带泪痕的眼。
“月儿,书上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黎山上,你出现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就非你不可了。”
如果说白石桥上初遇之后再不相见,他还可能就此抛下那不可言说心思的话,那黎山之上,她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就决意要求这段姻缘了。
江衔月却摇头,恩是恩,爱是爱,两者怎能混为一谈。
在梦里生活的那些年,她娘跟她讲过,她会嫁给她爹也是因为她爹救了她,可是只靠恩情维系的婚姻是不能持久的。
若是两人合得来,因恩生爱,自然是一段佳话。可若是合不来,迟早因恩生怨,恩怨恩怨,不就是这么来的。
她爹和她娘已算是情投意合,相互包容,彼此珍重的夫妻了,即便如此,她娘却也躲不过郁郁而终的结局,更何况世上凡人居多呢。
她过去不曾期待与谁产生这样的感情,是因为她不敢,却从来不想去干涉别人爱和被爱的自由,更不想因此牵连了别人的一生。
喜爱一个人,心是会怦怦跳的,就如小鹿乱撞一般。
这样的感觉,她过去不曾有过,如今有了,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想着这些,江衔月的眼泪潸然而下,语气却无比坚定。
“钟大哥,你不要听话本上胡说八道,我知道你是好人,但是我救你就如同你救我一样,是图我自己心安,不是图你回报什么,更不是图你这个人。
“更何况,你已经几次三番救过我的命了,就是多大的恩也都还完了,反倒是我该知恩图报才是。”
她看向他盛满光芒的眼睛,认真道:“婚姻是很重要的事,不可轻许。钟大哥,你应该娶一个你爱重的女子,和她相偕到老。”
她微微侧过头,怎么也忍不住往下落的眼泪。
——
钟五顺着刚刚的思路想,竟有些理解她这迂回曲折的思路了。
“月儿,我没有喜欢别人,也并非用姻缘偿还恩情。相救只是缘分使然,可我想娶你,是因为我心悦你,我想与之共度一生的人,也是你。你明白吗?”
江衔月仰头,看他认真的表情,竟觉得不可思议。
在她心里,钟五一直是高大的,成熟稳重的,无论在什么样的处境中都是游刃有余的。
就像在山上,哪怕衣衫褴褛,形容狼狈也掩盖不了他的锋芒和气度。
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她和江涛一样,心里对他的崇拜更多。
她不知道他多大岁数,想来也不会比江生小太多,是以她虽然叫他钟大哥,却一直将他归类于父亲那一辈的人,再不然也是大哥二哥那个年岁的人。
对于他,她虽一直有仰慕亲近之意,却不至于生出少女绮思,可他竟然是这样想的吗?
钟五看她神色惊讶,哑然失笑,“若我对你无意,也不会有这一桩事儿了。”
他将自己一路走来的心思细细说了一遍,“我那会儿想着,要是能见着你就好了,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实际上,一直以来他都有一种直觉,他对她的痴迷,绝不是江家人乐于见到的。
他们家他这一辈没有女孩,但他推己及人,也能想象到,如果他一早就把对她的情意表露出来,只怕江家人只会防备他,即便与他往来,又怎么会像现在这样情真意切,毫无所感呢。
所以他做出的每一个举动,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拿捏好了分寸,真实自然,恰到好处,不会引人侧目也不会显得生疏。
所以作为某种意义上的劲敌,他能在一瞬间就发现董桃林那过于外露的感情,也能发现江三叔看董桃林时那有点欣慰又偶尔嫌弃的眼神。
他想,江三叔肯定是考虑过董桃林的,甚至可以说,董桃林于他而言,应该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终身大事经过最周全地思虑后,挑出的最可靠的人选。
钟五不得不承认,自己心中出现过的类似于嫉妒的情绪,那情绪一闪而逝,很快就衍生出新的东西——
董桃林在某种意义上,为他提供了正面范本和反面教训。他们虽只短暂地见过一面,但他已然明白江三叔对董桃林的欣慰和嫌弃都是来自哪里了。
更重要的是,江衔月看董桃林的眼神很清澈,虽然她看谁的眼神都很清澈,但这至少让他不那么郁闷了。
钟五想着,很想仔细看看她看自己的眼神,是清澈的,抑或其中已经含了一丝情意?
江衔月有些无措,即便三奶奶和大伯母几次跟她提到过相看人家,可她并没有什么概念,因为她没有真的相看过谁,也不曾对谁起过一丝波澜,直到今天……
可即便知晓了对方的心意,她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回应。
“井底引银瓶,银瓶欲上丝绳绝。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折。”这是在她读过《诗经》后娘亲教给她的一首诗。
“女子处世不易,我教给你这些,是希望你能在规矩礼法之中衡量自由的尺度。感情尤其如此,你要坚定,更要旷达,要有敢爱敢追求的勇气,更要有敢恨敢舍弃的胸襟,只有这样,你才不会被规矩方圆所困,不会被流言蜚语所伤。要知道,人活于世,钱权名利都只是一个名目,真实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充实而幸福地生活,这是最简单的事,也是最难的事。因为只有你自己知道,什么才是幸福。”
江衔月渐渐平静下来,她沉思良久,才抬起头来,“钟大哥,我等你,等你来。那,那我去,去叫我四哥来,你……”
钟五如愿在她含泪的眼里看到了他期盼的那种与众不同的感情,可心中除了愉悦,还蔓延出一种密密麻麻的疼。
他给她擦了擦泪,“月儿,没事儿了,你去三奶奶家,不用多说什么,只说送饭回来看见有人影进了院子,不敢进门,让你四哥过来看看,去吧。”
江衔月点点头,眼里又蓄了两包泪,“那你怎么办?”
“我和你四哥约好今日过来的,恰好看到他们鬼鬼祟祟进了院子,不放心才跟进去的。后头的事情我都有说辞,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先进屋去吧,你安心就是。”